痛并行走着

它寻求什么,在遥远的异地?它抛下什么,在可爱的故乡?

             ——《帆》莱蒙托夫俄罗斯诗人

感言:从踏出故乡的那一刻起,我前方的路就注定了漂泊与游历,只是我没有想到,日后会与诗歌为伍。在经年的行走中,得到的、失去的在眼前一一闪过,但只有诗歌与我不离不弃,在他乡,在每一个褪去喧嚣的深夜,这些分行的句子慰藉着我的灵魂。多年以后,当我回望这段人生的行程时,却发现,身后所抛下的家园,那一串串脚印,升腾的炊烟和矮下的村落,圹埌的田野不就是一行行诗歌吗?转眼间,人生已经过半,接下来我不知还能走多远……

痛并行走着

当我在办公室把这些分行的文字整理完毕关上电脑时,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往事纷飞,我记忆的大脑皮层开始亢奋起来,这么多年漂泊,自己是什么时候握起了的笔,自己又到底在寻找什么。

  ——是大岗村那个已找不见的土炕?还是北京海淀区那个早已拆除的工棚?是东莞五金厂那间夜色中的值班室?还是深圳流水线那幢四楼的架子床?或者绍兴小区人家那盏通红的路灯下……

  我开始了一遍遍梳理过往,回放那些与之有关的片段——

  1994年,流曲初中八三班,临近中考。和往常一样,同学们都坐在自己的课桌上,班主任沈老师步入教室,一脸沉重地掏出一张纸,习惯性的环顾四周便开始念:退学留言,陈向炜……当同学们听到这个名字时,纷纷转过头来,看到的却是一张空空的课桌……而此时的我背着书包,踩着那辆咯吱咯吱的二八自行车,向相处了三年的校园做最后一瞥,然后驶向凹凸不平的乡路。事后,好多同学都来我家看我,询问我的不辞而别,询问我的状况,并说沈老师在课堂上说起了我……那晚,我在被窝里偷偷抽泣,那时家里很穷,那时我们都小。

  从此,我开始了和父亲种地,学着扶犁,在十亩地里吆起了牛尾巴,也爱上了生养我的村庄。过了不久,便外出打工,开始在各个城市间不停地颠簸往返,和车票、行囊以及一串串地名捆绑在一起,至今仍捆绑着。

  春寒料峭的1997年,我和表哥背着铺盖卷,一起登上去北京的41次绿皮火车,至今我都记得,那天我是在列车的广播上听到了伟人离去的消息。在海淀区花园村附近的自来水厂工地,一天18块钱,管吃管住。这块生活了将近一年的工地,留下了我推灰斗车,开卷扬机,扛沙子水泥,在脚手架上拧螺丝的身影,当然,也有一家我在下雨天经常光顾的书屋。晚上,住在二十几个工人的通铺里,夜深人静,鼾声四起,我在随身的行囊中翻出上学时的笔记本,上面是名人名言或者一些被我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优美的语句,还有几行自己胡乱拼凑的文字。

  只是我没想到日后我会写诗,也没想到我还能与文字为伍,而且能变成大大小小报刊上的铅字,更想不到的还会被一些读者把我的诗歌剪贴在笔记本里或者转到自己的空间,还有一些网友拿着报纸慕名而来。当然这是十年之后的事了。

  记得沈从文第一次到北京时这样形容:“望着北京高远明蓝的天,使人只想下跪……”在偌大的北京城里,我像一只小小的蚂蚁,衔不来食。浑浑噩噩中,回到家乡休憩疲惫的身骨,休整凌乱的羽翼后决定南下。

  2002年是个收获的秋,我带着从自家苹果园里采摘的红富士苹果去东莞,妹妹在常平镇一家电子厂打工。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的,先到广州火车站下车,随后上了一辆写着去东莞的大巴,买票不久几个脖带粗项链、纹身的青年就以上高速为由,强迫我们每个乘客(大多是进城务工者)付高速费,然后没到目的地就把我们抛到一个待建的立交桥下,当那些穿着印有治安员反光马甲的摩的司机看到我们后,便一拥而上先不问去哪,而是把你连人带行李一起强拉过来,(我是从这时候起对治安员产生反感的)。我和另一个人看情况不对,便挣脱后跑到街头,登上去常平镇的公交车,正寻思下一站时,在一声“请落车”的报站声中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尖叫,“哎呀,我的耳朵”,我回头一看,一个妙龄女子捂着耳朵,指缝里全是血,对着刚下车的小青年喊,“……这人抢劫,还我耳坠”,又满脸哀求地望着公交车司机和乘客,司机却一副漠然,只对着车窗外爆了句粗——丢……,乘客们纷纷护着自己的钱包和行李。晚上我和五六个陌生的人住在十元店,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我一直克制着,也警惕着,直到第二天早上看到两年不见的妹妹后才不由得掉起了泪,只见妹妹说,我这一路的见闻她来的时候也经历过。这就是东莞给我上的第一堂课。

  由于没学历,我在大朗镇一家五金厂找了份普工工作,刚到半个月,便在车间目睹了一个刚进三天的湖南工友被重重的五金料砸断脚腕的事故,紧接着一个工友在机台操作磨具时又被砸断手指。在五金厂,我几乎每个月都会碰到机器轧掉半截手指的工伤,望着工友们伸出残缺的手指,那种锥心的惨叫,我的感受身临其境,仿佛自己也在惨叫。“珠江三角洲有4万根以上断指,我常想,如果把它们都摆成一条直线会有多长,而我笔下瘦弱的文字却不能将任何一根断指接起来……”这是著名打工诗人郑小琼说的,也是这么写的。我知道,自己身处林立的工业区,车间,流水线,和那些五湖四海的打工兄妹,离开故土,忍受着乡愁的煎熬,把年华献给了异地,甚至有的南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还乡。

  后来,我又去了深圳公明镇的一家电子厂做物料员,那时候每天都加班很晚,有时候甚至通宵达旦,我常常备好各种塑胶五金物料摆放在生产线上,那些穿青一色工衣的打工妹便在没有尽头的流水线忙着一系列组装的工序。我把那些塞满报纸的物料框拉到仓库,便躲在一个角落里翻起了报纸,因为塑胶物料都是用一层又一层的报纸叠放的。由于喜欢文学,我专找那些副刊阅读,尤其是那些描写打工经历的文字看了很是感触,一些好的文章自己便叠起来带回宿舍。于是,在每天周而复始的劳作中,我总是备好物料后躲在仓库里阅读,好几次因为看得入神都被主管抓到。从那时起,也开始尝试写作。

  一个周末,我在网吧上网,无意中看到著名打工作家王十月的QQ,因为王十月的名字是在以前的打工刊物《大鹏湾》“十月抛砖”栏目认识的。于是便加了好友,还好王十月当时在线,当他得知我创作上的困惑时说:“让文字沉下来,进入生活。不要发一些虚的感叹。老老实实记录你的生活,用生活的细节说话。思考生活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是这样的。还有要从关注小我跳出来,写大我,写我们这个群体。”最后王十月又鼓励我说,“你的文字很有灵性,重要的是多读书,读好书,努力写下去。”于是我静下心来开始了一种阅读生活,利用休息日或者空闲总是去书店充电,在好的作品中汲取营养,以弥补我文字里的面黄肌瘦和先天不足。

  漂的久了,离家越来越远,乡愁愈来愈浓。我时常在书报摊购买《江门文艺》、《打工族》、《南飞燕》等打工刊物,带回宿舍躺在架子床上阅读,沉浸其中,用文字疗伤,暂时忘却了思乡之痛。在深圳的日子是刻骨的,是因为在公明镇得知汶川大地震的噩耗,那一刻我的泪水再也噙不住,握笔的手在发抖,有种想写下去的冲动。后来又在龙华镇认识了来自四川安岳的打工诗人雨晓荷,他长我几岁,在工厂做仓管,工余写诗,在深圳小有名气。那晚我们睡在上下铺架子床上,促膝相谈。写诗的人都是善良的,我感受到了雨晓荷的热情和朴实……后来我们依依作别。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直到现在我们都在联系,相互勉励。

  我曾在一篇日记中曾这样写道:对于南方,我真的是一无所知,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背井离乡到何时。我只知道,自己和千万个打工者一样,只是这座城市一蜇伏的过客,怀揣或多或少的梦想,扮演着“进进出出”的景象,说不定那天就会身不由已地离开。那林立的高楼,闪烁的霓虹暗示着我:这里是别人的城市,浮华不属于我,我只是一蜷居的外乡人,在城市的丛林中,像一个没有故乡的吉普塞人。

  由于各种原因,我要离开深圳,前往浙江。记得离开深圳的前一夜,我又重新把工业区的马路丈量了一遍。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走得很慢、很慢,我享受着工业区难得的静,而那些工友们此刻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在车间、流水线,用青春和年华加班加点。途经广场,看到有一辆无偿献血车停着,我不知怎么的就上去对着护士挽起袖口,然后一言不发,任殷红的血汩汩地流出,献了400CC鲜血,说不出原因,大概是想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留点念想吧!

  在火车行进的途中,我对着深圳挥了挥手。拥挤的车厢里到处都走动着疲惫的身影和各式的方言,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在赶路、抵达前方或者一个未知的方向。在那个行进中的夜里,我记下了这些句子——

在离开深圳的火车上

  

  他在各个城市间

  不停地搬迁

  搬自己,也搬明天

  

  游离的脚步,伴着迷茫的面容

  却躲不过故乡的眼睛

  

  告别彳亍的昨日

  又翻开忧伤的台历

  在沉重的生计里喘不过气

  在夜色的质疑下不寒而栗

  

  周而复始的阳光

  灼伤了月夜下的诗行

  他冷不丁地惦起

  身后疏远已久的故乡

  

  白发苍苍的爹娘

  忙碌一年的收成

  已堆满粮仓

  

  青春的竹筏,划向

  颠沛的海洋却日益沧桑

  

  生活,狠狠地赏给他一记耳光

  薄薄的稿酬养不了家

  

  他即将离开深圳

  却要去另一座深圳

  不知另一座深圳是否会接纳

  一个在蹩脚的诗行里取暖的人

  

  在离开深圳的昨夜

  火车爬向了单行轨道

  在飞驰的夜晚

  彷徨的他泪流满面

  

  他,在各个城市间

  不停地搬迁

  搬自己,也搬明天

  把自己打包到远方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穿透,我便来到了绍兴。当回放的焦距从千头攒动的火车站出口渐渐地拉长,往事已跌入尘埃,我慢慢捡拾着。对绍兴,我是充满了五味杂陈,我的妻子在这里和我分手,我的诗歌从这里起步,这从我的散文《在绍兴屋檐下》可见端倪,对此我不想赘述。

  2008年后半年,截取的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黯淡、最低谷的、支离破碎的一些记忆。在那些老乡、同事眼里,我有些格格不入,不好好打工,写什么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或者我有些自视清高,不屑于和他们一起打牌,海吃神侃。我知道从故乡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如果再不努力,那将是一种懈怠,是消磨本已不多的光阴,我不想沉沦下去。但最为苦恼的是在绍兴寻不到一个良师益友,感觉自己无法融入本土,在摸索中写诗,找不到同类。我多么想和那些志同道合之人一起交流,学习、探讨呀。

  一次偶然中我在网上认识了绍兴诗人东方浩,先是交流了一阵子,然后我便被拉进“绍兴诗人部落qq群”,虽然是虚拟的空间,但群里面都是一些爱诗、写诗之人,或本土或外乡,大家在一起相互交流,坦诚以待。由此我结识了众多的诗友,皆是性情中人,他们并没有因我的打工身份排斥我,而处处流露着关心。而后我们一有空,便偷得半日闲,找一酒肆、茶楼,在一起嬉笑怒骂,开怀畅饮。记得在一次饭桌上我们得知袍江新区群贤小学的贵州男孩龙朝阳患先天性心脏病,被迫中断学业到医院治疗因无钱一时无助时,便一起捐款,尽一份力帮助龙朝阳小朋友以及家人走出困境。

  后来我在媒体上看到民工诗人西芒在杭州的秋涛路上边修自行车边写诗的报道后深受鼓舞,同时在网上获悉浙江省作协和浙江建华集团早在98年就成立的“浙江诗人之家”。想想自己游兵散勇多年,看到这个讯息,仿佛看到了组织。于是利用休息日去杭州按图索骥寻找“浙江诗人之家”。先到的秋涛路寻找西芒,好不容易找到那个报纸上写的修车铺,走进去一打听早已换了主人。后来冬子给我发来王金虎老师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却寻找无果,望着车来人往的杭州城,望着眼前的一片陌生,我只好返回。

  09年我的作诗作频频发表,一些作品也同时获奖。其间因一首《一个没有地址的人》流传网络引起反响并被各大媒体相继报道。过了不久“浙江诗人之家”负责人王金虎老师在《浙江日报》看到我的报道后便打来电话。随后受王老师通知去杭州不定期地参加浙江民工作者的一些培训学习,并和在杭的一些著名老诗人交流诗艺等。从此,我便和王老师联系多了起来,也感受着一个长者的语重心长,聆听着一位师者的谆谆教导。

  去年七八月份,当我阔别近二十年的初中同桌在网上看到我的诗歌时,满脸诧异,遂在QQ联系上我。记得当年读书时我抄过她的作业题,后来她一直读书,直到博士后。她留言:知道我上学时喜欢文学,想不到这么多年在外打工也没有丢下文字,并把我博客所有诗作看了一遍,禁不住的一番感叹。事后她出差,顺道来绍兴看我,那天我们聊到很久,往事涌上心头…

  我因为创作成绩突出,也获得了一些奖励,另外打工身份的原因,就引起了各路媒体的关注。2010年被绍兴市政府评选为首届“十佳新绍兴人”称号,也加入当地作协,我知道,所谓的荣誉只是过去某个段落的句号,面对聚光灯,我要有一种认知,一种生活在低处的清醒。那年11月10日,打工作家王十月来绍兴参加第五届鲁迅文学奖颁奖仪式,等他忙完会务已是傍晚,我们便约好在咸亨小坐、喝茶,当我说起三年前我们在QQ交流的情景,他有所忆,憨厚地说,“哈哈,你还记得呀,你的打工诗歌不错,看来你在绍兴找到了方向,我们这一拨人要用文字展现打工这一庞大群体的精神渴盼,要坚持、更要努力。”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早在1247年前,旅途中的杜甫就写下了这样动人心魄的诗句,当然时代背景不同,但我喜欢天地间一只沙鸥的广阔意境。回头想想自身,想想这么多年的经历。的确,打工是一组沧桑的词组,流水线,脚手架,工伤,留守儿童,三千里外,南方,北方……我在纸上写下这些带着时代烙印的词语时,便告诉自己,是该记录了。

  我常常把自己说成一根浮萍的麦秸,叛离故土飘忽不定,当万籁俱静的深夜,城市早已入梦,坚守的只是一些灯火和稀疏的脚步,而我正悄悄地从别人的梦中苏醒,从这些稀疏的脚步声中爬起,开始了另一种生活,在行走中一边赞美他乡,一边吟唱故乡。坐在电脑桌前,品一杯香茗,在一缕袅袅的烟雾里,用键盘敲打我的神采飞扬,敲打我在这座城市的行走和黑夜中的张望,笔下跳跃的诗行也正在从这间小屋沿着一根网线抵达那端。

  的确,诗歌之外的打工生活才是我最为真实的,漂泊在外,乡愁是一种病,我时刻被乡愁笼罩。正如我在一首诗中所言“藏在我身子里的土,是乡下人的拘谨与憨厚,是犁铧下翻垦后的播种,一畦畦破土萌动,荒废大片大片的庄稼地,有的业已荒废;远离了乡村圹埌的风,有的正准备远离。行走在别处,我一张口,就会蹦出种子化肥,麦子的词汇,就会和城市产生格格不入的话题”这不是一种诗意地栖居,是一种磨砺,但我渴望被磨砺.

  在无数网友的关注和朋友的帮助下,我的诗集《给我一个地址》于2012年6月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想不到网上销售一时很热。后来我看到绍兴网和渭南新闻网“2012爱心助学”活动主题后很是感慨,思绪良多,因为我就是渭南人,当年就是因为贫困辍学而外出打工,带着文学的梦四处漂泊,如今我已在绍兴因为写诗也结识了很多关心我的朋友,在这座城市,我有太多的感动,作为渭南的在外游子,作为“新绍兴人”将参与其中。8月18日作为爱心活动的一部分在绍兴市区欧尚超市签名义卖诗集,尽一份微力,所得书款全部捐助,尽管微小,但爱心不容置疑。

  此刻的办公室里,那些黑黢黢的夜色裹挟着的霓虹扑朔不停,高架桥上的车流一簇簇大灯来回奔流。我不由得想起在绍兴的小区人家巡逻的情景,在路灯的注视下趴在膝头写诗的镜头,那时候它们的眼睛和我一样是通红、疲惫的,和我一样是打量着那些豪华的钢筋水泥堆砌的别墅和排屋,打量着那些宝马女以及和她们百般亲昵的宠物狗,打量着那些暗夜涌动的欲望。我的影子和风走过,和那些夜间昏昏欲睡的花圃、和那些在眼前窜起的野猫,和那些蛐蛐在草丛里的弹唱一起走过。从“一个没有地址的人”到渴望“给我一个地址”,我想,我是要更好的记录了。记录我所到过的每一座城市,比如东莞、深圳、绍兴的心路历程和行走的枝枝叶叶,记录我们这个庞大的群体,记录这些奔波的身影,记录我身后抛下的土地渐行渐远的村庄。

  我知道,自己还在路上,并永远行走在路上。

麦秸 原名陈向炜,陕西富平人。浙江省作协会员,越城区作协副主席,《打工诗歌》编委会成员。有诗作发表于《星星》《北京文学》、《天涯》《诗歌月刊》《延安文学》《打工文学》等刊物,绍兴市“首届十佳新绍兴人”。诗集《给我一个地址》获第二届益民文学奖,入选浙江省作协“新荷计划”青年作家人才库。个人名录入选《越中名人谱》。诗集《来去之间》入围第25届“东丽杯”全国鲁藜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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