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选粹】赵庆梅|​花开或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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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或迟

七月，栀子花才开了一朵。懂的人说，栀子花喜光，光照不足，便开晚了。晚是晚了，依然美得销魂。

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刚工作，在职业学校教高中。

那个开学，孩子们返校。班里高大帅气的扬子来了，远远开心地叫着老师，然后站在我面前。他一定是等着年轻的班主任夸他的，因为他的头发新染了亚麻色。

校服、黄皮肤、黑眼睛、淡黄的头发。我自认一切时尚前卫的东西能接受，但看着他的头发却格外别扭。于是皱皱眉头：把个头发弄得跟个笤帚似的，赶紧染回来！

孩子明显失望了：老师您怎么说我头发像笤帚啊，我花了好几百块呢，现在时兴……

尽管我放缓语气把校规校纪和一个人追求美要适合自己，我们是中国人，美需要协调自然等道理讲了几遍，他还是把这昂贵的发式坚持了些日子。直到他觉得自己本来就鹤立鸡群因这头发更鹤立鸡群确不合适，有天悄悄剪了，染了回来。直到毕业，他都保持了一种阳光健康积极上进的状态，很可爱的年轻人。

后来染发的多了，五颜六色的。依然有看起来俗艳不自然或清新时尚的，都能接纳了。我总想起我的“像笤帚”的“贴切”比喻和孩子失望的脸色。

毕竟孩子，对美的追求应该有个成长的过程，不该便受到讥刺嘲讽的。

又想起那年带初二的班主任，不知从哪里来的时尚，男孩子崇尚内裤秀：他们把外裤穿得松松垮垮，似落非落，里面便露出时尚的内裤。裤腰上绣着我不认识的LOGO，屁股上各种卡通图案。他们追求连卡通图案都要秀出来，总不能不穿外裤吧。于是便让外裤松到走几步便要提一提的程度，这样 LOGO和卡通图案便在这不断提一提的间隙里得以露一露。

真是病态！我反感。每次看到都没好气地提醒：把那裤子提好了！他们嘻嘻笑着提，好像被夸在了痛处：正愁关注度不够呢！

回办公室抱怨，其他老师也莫名：不知哪里刮来这么一股邪风，屡禁不止。

那天出去参观博物馆。大巴车开到校园。宽敞敞的校园，同学们列队上车，秩序井然。班长报数：还差四人，去卫生间了。说着，四人跑来了，空下来的校园，他们格外惹眼。更惹眼的是四个人边跑边提裤子，嘻嘻哈哈，似逃兵，又如阿飞。简直在表演！最令人不忍目睹的是小姚，到操场中央，他竟然是从腿弯捞起裤子，趔趄着跑了来。

我站在大巴车下看他们表演，又听到因他们迟到所有车刚刚发动引擎的声音以及各个车窗里传来的的哄笑声，简直气炸了。怎么这么低级趣味！

上了车，安顿好所有学生，我走到小姚旁边，咬牙捏着他的胳膊问：“能不能穿好裤子？！”“能！能……”“现在就系紧了！我看着……”

此后，这种时尚似乎仍流行了一阵子便无疾而终了。毕竟到了初三，学习忙了，也更知道廉耻美丑了。然而多年后，小姚长大了，回来说起年少轻狂种种。谈及此，好像说着别人的故事，大家哈哈地笑。小姚说：“老师您不知道，那次，您把我的胳膊都掐青了……”

真的吗？看着眼前高大沉稳的小姚，我想起当年他黑亮亮的大眼睛、他的能说会道的小嘴吧，还有他的明黄色的带着LOGO 和海绵宝宝图案的小内裤、他的执着于表现的小机巧、他一叠声儿认错的样子和错了之后还犯的调皮……一切都可用“幼稚可爱”来评价。

真觉当年气盛，不觉“量刑”重了。

毕竟是孩子，有时候，长大不会一蹴而就的。等待是必要的教育方法，不该以伤害为代价。

也有些奇葩孩子，有时比老师还成熟的。

那年教高二语文，班里两个孩子谈恋爱，行为比较过分。不是我的班，我不便干涉，但他们常常迟到。

那天又迟到了，站在门口。女孩儿喊报告，男孩子把手撑在她头顶的门框上，另一只手叉腰看着我。一副电视剧里英雄护美的样子，夸张而滑稽。我反感，没理他们，把正讲的问题讲完，才摆摆头让他们回座位。男孩子气鼓鼓的，梗着头回去；女孩儿低着头，也默默坐回座位。

继续上课，教室里静悄悄的。忽有学生说，老师小乔哆嗦呢。看那女孩儿，一只长指甲的手抓着暖气，另一只抓着胸口的衣服，低着头，浑身哆嗦。没等我做声，男孩儿已冲过去，一把抱起她，就是电视剧里常见的架势。走过讲台，也学着电视剧里男主角儿的语气：“你等着！”教室里一片哗然。

我真气哆嗦了。稳了稳情绪，领着孩子们继续上课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教室在三楼，医务室在二楼。下了课回办公室，正好遇见医务室肖老师。

“那女孩儿真病了吗?”

“病什么病！血压和心跳都正常，壮得跟牛犊子似的！让我轰回去上课了……”

多年后常常想起：男孩子鲁莽简单，浪漫入剧，演得忘了现实；女孩子至少比那时的我还成熟，心机颇深。但毕竟仍是孩子，不然何至如此不懂廉耻。

十几年后看《甄嬛传》，常想起小乔，那长指甲，那抓着胸口颤抖的样子。这种才能是天生的，岂教育能干预得了？

对他们，学校教育已杯水车薪。改变也需等待，或要等社会这个大课堂了。

想来，如今已好了罢。

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约定”。花开或迟，终能等到。

作者简介：赵庆梅，七十年代生于内蒙呼伦贝尔。现北京市中学语文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