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赌局

闵生裕
“那个七月已经远去了。然而,它已经成为我生命的节日。七月为我们设了一个赌场。”这是作家季栋梁在他的散文《生命的节日里》写到的。文中的“我”四度高考终于及第。这篇散文所以入选上海的中学生课本,我想他写了一代人与高考的泪与笑。大学生计划分配时代,高考则几乎类似于后科举。如今,大学扩招后考大学容易上了,但就算上了研究生也未必有好工作,所以金榜题名远远不及先前有成就感。尽管高考改到了六月,但是,我们中许多人关于七月的记忆是铭心刻骨的。
人生四大喜之一是“金榜题名时”。 唐人孟郊46岁进士及第,按说这个年龄比《儒林外史》中的那个范进也没年轻多少。然而,金榜题名时诗人欣喜若狂,自以为可以别开生面、风云际会、龙腾虎跃一番。赋诗一首《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
至今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人说大丈夫喜怒不形于色,孟郊以46岁高龄中第,却喜形于色,虽说有几分小人得志的张狂,但也不失为一个可爱的性情中人。是的,一个男人,穷困潦倒了大半辈子,中了进士,不容易啊,他能不高兴的跳蹦子?然而,生活不是你想象,孟郊潇洒地“一日看尽长安花”后,日子并没有他中第时想象的那样滋润。他直到50岁才谋得了一个溧阳县尉的卑微官职,相当于今天的县公安局长。这与他的期望相去甚远,大概也思想消极,整日寄情山水,吟诗为乐,不事曹务,公务有所废弛。因政绩平平,县令竟给他半俸,相当于只发基本工资。后来辞官,死于困厄。
科举是害人的东西吗?也许。其实,任何人才选拔方式都有其弊端,曾经的和现行的高考也不例外。

走过“七月”的人,对那段记忆总是历久弥新。我的一个同学回想当年考上大学的心情时说,看了县教育局门前的红榜时,他几乎飘起来,走到街上感觉看啥都是个清爽的。总想对人说这件事,分享自己的这份喜悦,但可惜大多不认识。当晚他独自走在街上,不时能听见自己的笑声,他不愿回那脏乱的出租房,回去也睡不着。
而落榜的呢?有的是天昏地暗,悲痛欲绝。还城里的孩子娇气,考不上哭鼻子不吃饭,甚至有寻死觅活的,家长也跟上担心。我虽两度落榜,但心理承受能力还不错,落就落了呗,顶多在外人面前垂头丧气些日子。仔细想,差得不多,还得卷土重来。就算是考不 上,天下农民也一层呢,怕啥?但是,我爹不理解我,我灰溜溜地回到家里干农活时,休想得到他的半点安慰。挖苦、讽刺、臭骂那是家常便饭。暑假,我带着弟弟妹妹打草时,还是很乐观的,早出晚归,有说有笑,一路欢歌。我爹看着不顺眼:“考了两年考不上,看还把你快乐的?”我狠狠地回敬了一句:“难道我天天哭上?”我头年落榜,同村李二的儿子考上了南京一所大学,听上去很美。当我老爹遇见李二时,本来平日里都是泥腿子,半斤八两,谁比谁也好不到哪去。但说话时李二是大学生他爹的底气。所以,说起这事时,我爹显然心虚,几乎是有点怯怯的,李二也不照顾我爹的情绪,提起我不屑一顾地说:“你们娃娃不行!”我爹感到很伤自尊。往常他每顿吃三大碗面,那天回来吃了两碗,我给盛饭他不理,而且把我狠狠地臭骂了一顿。
22岁那年,我第三年高考,估分时我感觉又完了,还是回家干活,有一天,我和父亲坐着毛驴车去田里,父亲还算平静,他猛咂了一口烟说:“回来,娶媳妇吧!”我说:“行!但你别日他我!”一路上父子默默无语。显然,他知道儿子这句沉甸甸的话有多瓷实。
那年我考上了,我上了本地的师范专科学校。虽然,那个学校几乎是志愿表里最差的,但我的父亲很满意,娃娃有铁饭碗了,毕业后当个老师就很好了。从此父亲对我换了一副脸孔,慈祥而温暖。先前我主动干农活,干不好他骂,干得好他找茬骂,考上后就算我啥也不干他不说,自己干。显然,这一夜之间我的身份发生了变换,我不再是他们常常说的“屎肚子农民”,我的身上有了新标签。李二见了我爹又说,这个学校没意思,他儿子的学校好。这时我父亲心态好多了,他回来说,我看干啥也比这捣牛尻子强。回到乡上当个老师就挺好,寒暑假回来还能帮我干点活呢。
我在大学也没学多少文化,还好自己坚持练字写文章,也算浪得虚名,毕业后被部队选拔,戴上了大盖帽,尽管我很少着装回家,村里人都说那小子牛逼着呢。而李二的儿子毕业后进了企业,后来企业效益差,他到南方闯荡,情况不知,大概很辛苦,我俩同岁,我的儿子6岁了,他尚未结婚。至少他爹再不说我不行了。我爹忠厚,从来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在李二面前绝不提儿子、孙子的事。他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一辈子的事,谁也说不准。
和我共同战斗了三年的一个同学,他老爹识过几个字,但通情达理。他第二次高考落榜,从城里回来,人还在门前的坡上乏乏地走着,在麻地里拔花麻的老爹从儿子的步伐里读出了答案。老人一头栽倒在麻地里。后来,老爹鼓励他,只要你念,我权当蒲松龄的供你。他的父亲识了些文字,他竟然知道蒲松龄,他理解并支持儿子。
其实,高仅异化的不仅是学生,更有家长和全社会。
我们应届班60多人第一年考了6个,此后每年陆续有人考走。大部分人都经历过七月的煎熬,但他们坚信哪里跌倒哪里爬,绝不妥协。当时一中有一个人据说上到高八,而且撂下狠话:老子死也要死到盐池一中。其间有的同学毕业回到一中当了老师他还在复读。个别的上了宁夏大学,代课老师也是自己高中同窗。
近来我们交流时发现,至今我们都常做一些相似的梦,要么是梦见又落榜了,要么梦见在高考的考场上答自己学得最差的那门课的卷子。梦里心情的焦急、沮丧、失落、惆怅自不待言。前段时间去北京,那个比我还多复读了一年才考上的同学虽已发迹,但我们饮酒谈笑间,他也道出了同样的事。我确信,这是黑色七月留给我们挥之不去的心理遗症。
闵生裕(本平台特聘名作家)宁夏盐池人。专栏作家。擅长杂文时评,足球评论,艺术评论等。中国评论家协会会员,宁夏作协理事,宁夏杂文学会副会长;中国硬笔书协组联部委员,宁夏硬笔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出版杂文随笔集《拒绝庄严》《都市牧羊》《一个人的批判》《闵庄烟火》《操练自己》等七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