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祥：钱锺书所引谚语考订——误认钱锺书的墨迹

吴泰昌所撰《我认识的钱锺书》（上海文艺出版社2005年4月）一书，材料翔实，图文并茂，情感真实，文笔简练，可作传记看。惟其中有一小疵，为存真现作辨正如下。

作者在抄录钱锺书题赠《谈艺录》上文句，有一处误认：“北京坊间觅此书不可得，济南友人阅肆为致三册，出处不如采处，古语可信，然亦见物离乡贱，古人又欺我矣，即奉一本，以偿宿诺。”（29页；原文影印见26页）

短短51字，却引用2句谚语，化庄严为诙谐，在不经意处透露浓郁的幽默，令人会心莞尔。可是由于作者不黯谚语，在辗转誊录中，将“出处不如聚处”写成“出处不如采处”。岂知谚语也有相对固定的表达形式，不能任意改动字眼，尤其是关键处。“聚”字由于用书法艺术楷书表达，字形有所改变，特别是化繁为简“瘦身”了，因此，看上去与“采”字仿佛近之，“采”作“采购”解，在此语境中似乎也通。然而，它确确实实不是“采”，而是“聚”。

追溯其语源还得推《管子》：“物之所生，不若其所聚。”这已经包涵“出处（所生）不如聚处”谚语的全部信息。

后，移时而进。如宋代曾几造侄《寄建茶》诗中又作“买应从聚处”，自注云“侄居三衢，俗言'所得不如所聚’”。最终此谚定型为“出处不如聚处”。意即（东西）生产的地方，反不如集散的地方多。对照上文，即《谈艺录》由北京中华书局出版，反而不如外地销售处（济南）多，容易买到。

“采”字系“聚”字之误，其实，尚有内证。同书第二页钱锺书赠吴泰昌墨宝卷末署名“槐聚”。当然“聚”字与28页书页题赠之“聚”，外形并无二致。但此字为“聚”，断无疑义。众所周知，钱锺书所用的笔名，其中有一个为“槐聚”。从字面上看，似乎跟“南柯一梦”有所关联——槐树洞中聚居蚂蚁，但据钱锺书自己解释，系出自元好问的两句诗：“枯槐聚蚁无多地，秋水鸣蛙自一天”。钱锺书是有典化无典，从典故中跳出来，借诗明志。可见其胸襟抱负。

再说另一谚语则是反用。原谚为“物离乡贵”，即东西离开诞生之地就金贵。而今对照钱锺书的《谈艺录》却反其道而行之，“物离乡贱”，其明证是原产地北京已经脱销，而外地却“滞销”——依然有售。先生故有前者“古语可信”，后者“古人又欺我矣”之酷评，幽默油然而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