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孔桥与汉画

七孔桥又叫仁济桥，它横跨在温凉河上。桥西为城，为寨，乃清朝知府傅寿彤为抵御捻军攻打，在原四城门外沿河修建了四寨，与中心城一起，总称为“梅花寨”或“梅花城”。

东城门外，为万安寨，沿温凉河而建。北起魏公桥，南到鸡爪街口，西到护城河，东到温凉河，寨门就是七孔桥。

七孔桥西，有三皇庙、医圣祠、达店街，与豆腐街、奎楼街相连，店铺众多，市容繁华，多卖祭祀的贡品、纸马、香表等。桥东为村，为官路，深沟高坎，阴阴森森，直通白河东渡口、赊店古镇。

如今的七孔桥为青石板桥，桥面宽七米，两边有青石栏板，栏板有柱，柱上有狮有葫芦。狮有六头，昂首怒目，各朝西东。朝东的北两个南一个，朝西的南两个北一个，皆不对称。余为葫芦，取“药壶”之意。栏板上有石刻，满蓄汉韵楚风，有神兽，有酒宴，有刺虎，虽粗劣朴拙却性情率真。

桥下有墩，均为石条堆垒而成。北有棱，顶有龙头，皆为青石雕刻，须眼毕肖，颔首垂目，面向来水。而桥的南面，则为龙尾，温顺而垂，像极了一条条翘起的蚕蛹，与流水绿草相映成趣。

据载，此七孔桥为解放后拆桥重建而成。拆建的理由就是此桥用了许多汉画像石，而围绕这座桥的汉画像石，还有许多故事呢。

1935年夏，鲁迅先生曾托南阳人王冶秋，在南阳寻拓汉画。王冶秋又托结拜大哥王正朔代为寻拓。王正朔约杨廷宾从粮行街来至此桥，雇人将桥梁、桥墩显露出的汉画像拓出，只是由于雨季来临，河水上涨，桥基处的汉画像未能拓出。

1956年冬，时任文化部艺术管理局局长的田汉先生，更是长久徘徊于此，仔细观看了桥梁桥墩那精美绝伦、自然飘逸的汉画像石，喟然长叹，怅然离宛。次年，河南省拨专款重修七孔桥和魏公桥，将桥内所用的汉画像石100余块，发掘保存于南阳汉画馆内。

无独有偶，1973年，在离豆腐店1000多米的李相公庄，又发掘出一块三国汉画像石许阿瞿像，该像石活灵活现地展示了儿童玩鸠车和飞剑跳丸的嬉戏场景。值得一提的是，在此画像石上还雕刻有纪年文字，不但为三国时期的画像石提供了断代标尺，更是我们研究隶书向楷书演变的有力标本。

我艳羡于南阳的富有了。在中华民族5000年的璀璨历史里，汉朝占了400年，而东汉则有200年。在这200年里，南阳一直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兴水利，铸铁器，事农桑，成为有名的富庶之地，皇亲国戚云集，人口最高达244万，占全国的十分之一，成为著名的“南都”。

我惊诧于南阳的能人辈出了。这里不但有推动历史，建功立业的东汉武将二十八宿，文臣范蠡、百里奚、诸葛亮，还有研究科学的张衡，兴修水利发明水排的杜诗，济世救人、泽被万世的医生张仲景，更有精雕细琢、巧妙构思、大胆想象，创造出令世人惊叹的汉画像石的万千石匠，他们寂寂无名，却创造出了苍劲沉郁、飘逸浪漫的一个个艺术珍品，为世界艺术增添了重重的一笔，令人敬佩莫名。

我慨叹于豆腐店人的运气了。不但与医圣相邻，常常沐浴于医圣的药香，更能浸润医圣祠晨钟暮鼓的教化，如今竟然于嬉戏游玩时还能模仿古人搏击，舞乐，刺杀，更是在静默沉思时，触摸到一帧帧世界级的山神、铺首、鸟兽的画像……

我不知道许多年前的豆腐店人是否懂得这些汉画的价值，但至少当豆腐店人在夏季入温凉河洗澡时，嬉戏于水草石墩，穿梭于桥面水底，他们不可能没有发现那些神兽怪物，他们不可能没有疑问，这些神人睡觉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在口口相传的历史里，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动过破坏它，抑或占有它的念头，而是默默相守，不离不弃。

人类文化，因相守而得以保全。

人类历史，因文化而能够延续。

在恢弘阔大的文化面前，所有的个人都显得渺小。所以能与文化亲密接触，哪怕仅仅是擦肩而过，惊鸿一瞥，也足够令我们回味自豪的了。我的眼前浮现出一连串南阳人的名字：董作宾、张嘉谋、孙文清、王正朔、王冶秋、杨廷宾、刘尧庭……他们应该记入南阳的历史，因为他们发现了南阳汉画，并将南阳汉画推向了世界，恣肆地传扬。

所以，汉画因南阳而灿烂。

南阳因汉画而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