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诗卷】 余福智:耄耋诗书读未休
【宝瑟余音丙申诗选】
上巳
上巳鸣春未敢迟。山前水畔惹相思。
谁知掷擢无名鸟,寄住秋林第几枝?
浣溪沙·桃
曾见桃红烂漫枝。依山绕岸映门楣。荒寒莫问此何时。 梦里花开萦绣户,江头人老误佳期。深情只待盛唐知。
浣溪沙·回南天
湿雾迷天陆续来。腰沉腿重老形骸。都无意趣下前街。 打醒精神终卧榻,拆零生命险成霉。东南窗户几时开?
拟阮籍咏怀诗其二
大泽沙多蛊,披茸射影狂。
中蛊人受魇,叛道逞嚣张。
火蚁行扫荡,新奉狮驼王。
昔日幽兰谷,顿化海沧沧。
涛淹轩辕庙,波摧至圣廊。
成演红羊劫,败匿乌托邦。
犹抱卢生枕,好梦竟如曩。
密篱求出入,据樗误沉香。
何时山风歇,盥濯饭黄粱。
注:易卦:山风蛊。
十四楼书房读古斋名联
耄耋诗书读未休,等闲文字费筹谋。
思量出入三千载,视听纵横十四楼。
只道抒怀敲电脑,非关摇尾看风头。
名联印证先贤志,灯弱窗寒共品流。

父女诗十首
一
娇女降生时,父亲逢恶运。
人前不敢言,夜半思音问。
注:女儿1966年6月中降生于广州,余则执教于江西星子中学。其时文革方兴,波澜渐及县城,周遭氛围凝重。余既身为“老运动员”,思家即为“死不改悔”,请假更成“畏罪”。知旁人窥视欲立功自保者正夥,遂寝其事。
二
娇女笑还啼,晨风能我报?
窗外万人行,连声呼打倒。
注:1966年6月22日晨四时,星子中学“左派教师”得上级授意,贴出“揪余”大字报。随即县城所有机关单位均组织队伍游行过余窗下。而此前余实懵然未知,远思犹寄焉。
三
深更起磨豆,沾露望南天。
娇女横床上,此时应熟眠。
注:被揪为“三查对象”,“左派”以“革命群众”名义施行奴役:每日挑鄱阳湖水十八担,高程二十米;另于凌晨三点磨豆备作豆浆。俱为供“革命师生”革人之命也。
四
早已归期误,依然急叩门。
瘦藤疮疖女,怯怯躲严亲。
注:1967年3月,得“政策性平反”。6月14日傍晚,有学生来报信:县武装部长挑动大批农村“积极分子”上县城“辩论”,正高呼揪斗余某而在来学校途中。余随即从乱葬冈出城,连夜徒步四十馀公里至九江市,登长江轮,转京汉线回广州。至则女儿周岁日已过。时届夏至,大热。女儿营养不足,瘦削不堪,疮疖满头。见父而不敢接近,殊可悲慨。
五
北国断粮路,南云焉可餐?
离怀痛戆女,不问几时还。
注:1967年10月,星子中学催归,以断薪相胁。命脉握于人手,余除俯就已无他路。
六
此去知生死?吻痕沾泪多。
月台瞻望处,前扑一长“哦”。
注:当日女儿月台相送时,实不解面临何事。待火车起行,将父而去,即扑身举手,长呼一声“哦——”。此声此形,余一生铭记。
七
五岁常思父,闻将过广州。
寻鞋拖祖母,便要出门楼。
注:1968年夏,余再堕深渊。70年被开除公职,71年4月“押解回乡交贫下中农监督改造”。余去信母亲,将取道广州回开平。母亲告知孙女。女儿当即从座上跳起,喧嚷“去见爸爸喽”云。
八
去死曾不远,生逢极偶然。
且随歌盛世,呵暖冷风前。
注:抵乡次日,母亲携孙女即赶来相聚。春寒料峭,世事心照不宣。破碎之家,稍延片刻欢愉,已为难得之极矣。
九
同游多姐妹,唤女到谁家?
人指前山路,骑牛披晚霞。
注:敝乡僻远,小学生就读难,故特设分校方便儿童上学。余回乡后,村人大喜,未几即征得上级同意,召余任“民办教师”。余与同僚通力合作,更得“生产队”全力支持,安排学生勤工俭学,收入可抵分校全部支出。所有学生不用交一分钱,课本、作业本、文具全包。1976年暑假,广州防地震。余携女儿回乡,亦就读于此校。女儿人缘极好,放学后随同学疯跑,出入各家,常得饼饵。假日最喜随一老太太上山牧牛。老人对之特别关照,同行亦乐于帮助,绝无饥渴。
十
所过阴云塞,家乡独见天。
沉沉人性锁,解脱野花前。
注:吾乡农民自然淳朴。余居多年,人性为之复苏。女儿居半年,人性得以启蒙。俱可毕生受用也。古语曰:“礼失而求诸野。”信焉。

闲居
起落乾坤势,炎凉一座楼。
欲回诤友信,已隔去年秋。
急急人争胜,施施我退休。
风云循例看,日月任西流。
八声甘州·音浪
记当年音浪拍长空,精铜铸琵琶。乍春庭落木,莺啼玉殿,燕啄名花。汉瓦砰然委地,萧艾揽芳华。击楫伊人在,莽莽蒹葭。 早已更弦易管,奏平湖秋月,雁落平沙。忽声声贯耳,鼓角入檐牙。想歌台红商绿羽,藉酸风和泪拜残霞。翘首处,云衣云狗,隐约悲笳。
谢池春·梦境
姹紫嫣红,尽是旅途风色。忽前行、泥深及膝。公交站杳,更雨云堆积。问苍天曷其有极。 何来此地?想为山青水碧。导游人、瞬间无迹。匆匆择路,只他乡阡陌。好家园几曾相忆!
西天路上
先人立足大中原,遍植文明作本根。
交往互推仁义重,平居自解圣贤尊。
轻抛古道求经典,误向西天送子孙。
万国行行行不尽,谁能导我返家园。
唐多令·伏夜
斜月挂西楼。疏灯浅雾浮。怅清风谁纵谁收。窗上丝帘枝上叶,垂垂立,伴人愁。 入伏已煎油。能毋暑夺秋。问嫦娥借我冰丘。又恐雄关千万座,来半路,便休休。
颱風夜
一望萬重樓,斜風飄密雨。
窗燈遠近凉,之子知何處。
一剪梅·落叶
扭摆斜风阵阵飘。乔木嘈嘈。灌木骚骚。天教青野换黄袍。掩了西濠。盖了东皋。 文曲徘徊北斗摇。兰蕙寥寥。蘅芷萧萧。平明依旧比蛮腰。万种妖娆。不待笙箫。
不靜夜思
子夜獨憑欄,千窗餘黑洞。
霓虹醉酒人,熱唱光明頌。

蝶戀花·詞壇秋思
綠暗山河吾不恨。獨盼蜂媒,曠野傳花粉。叵奈陰晴無定準。更愁雨雹風雷震。 望眼春慵秋尚困。縱是楓林,葉落紅成陣。玉露凋傷迷遠近。難期他日芳菲信。
西江月·讀張岱《湖心亭看雪》
湖上都無誰矣,踞亭非復凡胎。毳衣爐火憶花開。滿目霞鋪錦蓋。 雪裹人三兩粒,風傳信萬千回。狂春迷夏喚不來。煮酒明宵續載。
好事近·讀周敦頤《愛蓮說》
瑟瑟愛蓮人,偏對殊風怪月。逐日鶯啼燕語,道中通易折。 斷無嬌艷效金葵,汩沒任予奪。且待清漣濯影,照紅芳拔節。
水龍吟·讀劉禹錫《陋室銘》
十三桁瓦舂牆,牀前竈下當門口。欹斜仄徑,草青苔綠,四鄰雞狗。心上鴻儒,金經禽誦,素琴風奏。算平生快事,白丁童稚,緣黑板,為師友。 兒輩東成西就。駕長車誠邀聚首。舊居遙指,榛垣半露,殘簷相守。粉筆輕塵,當年散漫,遺蹤在否?料劉郎到此,理應評說,陋乎非陋。
注:四十五年前,余以僇人居鄉。鄉親授余教鞭。如今兒輩已知天命,人品端正,事業有成。邀余訪舊,過獨頭屋。屋雖陋室,然當時課後歸來,撣衣盥濯,亦為遮風擋雨,固不可以其破敗而變我情懷也。
虞美人·長春花
淡花隨意親泥土,未識群芳譜。吾家一角小陽臺,竟是絕無通報十枝開。 開張長報春光好,難得佳人笑。西風昨夜掃園時,早已淺紅深綠駐東籬。
賀新郎·讀《離騷》片斷偶感
薋菉葹頭熱。自登臨群芳譜上,高溫未歇。天借流風催歌舞,昇入龍樓鳳闕。指東西、空前采烈。疏影橫斜何意態?待揚鞭貫耳編成列。松須跪,竹須折。 妒蓮稱詡身名潔。令半途、懼羅驚網,回蜂轉蝶。黃菊青蘭瀟瀟雨,呼喚彤雲欲雪。機關盡、菁華難絕。窮鄉廢苑壞墻根,信深藏幾段沉香節。野草敗,萌其蘗。
西江月·致李克和
信馬由韁容易,飛鶯翔燕相猜。晴天霹靂幾時來?天也無從交待。 絡繹千年瓜葛,蒼茫一水分開。他山唯直育人材。曲者無端驚怪。
水調歌頭·丙申中秋佛山即興
警報颶風至,特地擾中秋。此君號莫蘭蒂,秉性類蠻牛。上使烏雲壓頂,下使狂飆絆腳,勢欲坼椒丘。暴力早經慣,老子自悠悠。 吾廬穩,朝無礙,夜無愁。敲窗疏密高下,聲韻擬評優。翻讀離騷靜候,漫想飛廉奔屬,一笑起擡頭。竟是擦肩過,還讓月當樓。

江畔抒懷
驟覺滄桑意味真。水移花換不辭頻。
崩壺亂擊談天客,緩步難前拄杖人。
所幸有時臨斷岸。曾經隨地拾遺珍。
他年誰濯凌霄塔,舀動雷霆幾萬鈞?
題山寨版夜間露天咖啡座
殘燈三兩襯強光。一片明金雜土黃。
杯盞已稀檯椅亂,遠行人漸入微茫。
無題
別後宜交寶石宮。是非真偽忒朦朧。
飄洋節近傳情電,侍榻寒初致暖風。
饕餮心腸寧不信?菩提花葉略相同。
老來唯辨誰伸手,百斛藏珠一寸衷。
注:學者屢求玉溪生無題詩故事。
無題詩確乎檃栝故事,但非玉溪生本人故事,乃小說家所作故事。
唐末小說開始盛行,全社會未重視,隨寫隨湮。唯玉溪生為鐵粉,為之檃栝為無題詩。
試揣測其一之小說故事:
“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使用“莫愁”“菱枝”字樣,可知小說女主人公為水鄉少女。又從使用“神女”“小姑”典故及“了無益”字樣看,則此女子當時應已不在人間。再從“菱枝弱”“桂葉香”去捉摸,則似是該女子艷名遠播而又無力抗暴,遂致不測。而首尾兩聯則表示男主人公聞訊專程憑弔,于女子家一夜無眠,無怨無悔。
以56字檃栝全故事,句法不得不跳動。不知故事者可能不解,作者于是以其音樂性、觀賞性補償。情調氛圍既已造就,讀詩已成聽曲觀畫,作者讀者俱橫生感慨,原故事即大可忽略。
沿此思路效作無題,其實可題:讀小小說《伸出手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