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天地 | 艾雄超:乘着风筝飞翔

乘着风筝飞翔

文 | 艾雄超
当星星撒满夜空时,我曾无数次地躺在草地上,想象着也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够遨游璀璨的星空。那时我还是一个耽于幻想的乡下孩子,在涢水边放牛时,常常骑在老水牛的背上,兴致勃勃地唱着土得掉渣的民歌民谣。沉醉在迷离的歌声中,我恍恍惚惚,就觉得老水牛腾空而起,驮着我飞向暮色苍茫的天空。
有一次,我沉湎在幻想中不能自拔,从飞奔的老水牛背上摔下来。无数的金星飞溅,形成一股洪流把我卷进了金色的漩涡里。我睁开眼,眼前一片灿烂辉煌,雾一样的流萤把世界染成得色彩斑斓,仿佛童话王国。我静静地躺在那个美妙梦幻般的国度里,贪婪地吮吸着青草的鲜香,痴迷地观赏萤火虫提着灯笼婆娑起舞,耸起耳朵倾听青蛙们的合唱,心满意足地在涢水河畔度过一个良宵。
那时我的语言表达能力极为有限,无法准确向别人传达自己的感受,只能借助肢体语言张牙舞爪一番,结果被村里人认为是鬼魂附体,视为另类。我的父母一度忧心忡忡,担心我脑子有问题,不停地求大仙作法驱赶魔障。我也曾怀疑过自己,可就是遏制不住脑子里不着边际不靠谱的想法。
只有祖母确信我只不过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罢了。我的一些痴心妄想的举动可能与她有关。祖母是一个表达能力极强的乡下妇女,擅长讲鬼怪精灵故事,绘声绘色,栩栩如生,常常让我如痴如醉。这样的民间口头艺术家在乡下很多,例如我的一个堂爹唱功了得,唱孝歌三天三夜不重样,不歇气,跌宕起伏,荡气回肠,能把铁石心肠的不肖子孙们听得泪雨滂沱。
春天里,风发起情来满世界乱跑,尖利的呼啸声常常吵醒睡梦的我。有一天,隔壁的二拐站在我家院子外,扯破喉咙声嘶力竭喊我的乳名。我正好被一泡热尿涨醒,猴着腰夹着腿,哆嗦着摸出了门,就看见二拐顶着一副硕大无朋牛皮纸风筝。我立刻精神抖擞,顾不上撒尿,手忙脚乱地帮他托起风筝长长的尾须。
我们踉踉跄跄来到旷野,风筝春情勃发地不安分起来,两条宽大结实的长长的尾须就舞动起来,猎猎作响,跃跃欲试。眼看二拐顶不住风筝,我就使劲拽住风筝线,不让风筝挣脱。而风筝呢,在风的极力怂恿下,像匹脱缰的野马拼命逃向辽阔的天空。
拗不过风,发了疯的风最终拐跑了风筝,将风筝刮到空中。幸亏二拐手疾眼快,一把拽住风筝线。我们手舞足蹈,活像两个小丑在田野上东奔西突。我们拉,大风扯,风筝像只巨鸟,在天空展翅飞翔。
我们与狂风搏斗了半天,汗流浃背,精疲力竭。而风筝呢,劲头正旺,在天空盘旋,似乎要将我们带上蓝天去做遥遥无期的旅行。风筝的勾引激发了我的欲望,它巨大的升力好几次将我拖离底面,越发激起我的冲动。
二拐将粗粗风筝线缠绕在我的腰间,跑到麦田沟里撒尿。在他痛快淋漓时,我也心花怒放,放声歌唱,因为风筝提溜着我脱离地面,开始升空飞行了。
那次飞行,震惊了整个村子,全村的猪牛羊鸡狗莫名兴奋,欢叫声声,纷纷逃出猪圈牛栏鸡笼狗舍。全村男女老少一起出动,跑到村外的麦田里观看我的飞行表演。父母们的惊叫声,伙伴们欢呼声,似惊涛骇浪将我冲得越来越高。
我的父母呼天抢地,带着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在麦田里来来回回奔跑,追撵高高在上的风筝。我的祖母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不停地祈祷上苍,她一定认为是魔障要将我捎走。
我悬在半空中,像只吐着吊丝的青虫,摇摆不定,仿佛荡着秋千。我看到了自己从来不曾见过的场景:青青的麦田,纵横交错的田埂,蜿蜒曲折的涢水,馒头般的坟茔,还有老鼠般的人物。
风筝把我带进云彩里,我想那里一定住着美丽无比的仙女。如果留在仙女哪儿,一辈子陪伴她们,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到了晚上,星星们点起无数盏彩灯,我们驾着云朵往来穿梭,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吗?
惊叫声、喝彩声接连不断,我得意洋洋地飘荡在空中。

我看见村里的大壮和小翠并排着躺在干涸的水渠里,他们肩并着肩,手拉着手,惊恐地望着高高在上的我从头顶飘过。我兴奋地喊叫着他们的名字,开着他们的玩笑,并恶狠狠地威胁他们,说要把他俩的事告诉家里人。我看见他们并排着坐起来,笑着朝我挥手。小翠笑得多好看呀,她红红的衣衫像一团火在风中跳跃。我于心不忍,打消了告密的念头。
两只灰色的野兔窜出来,弓着腰,半眯着眼偷吃嫩嫩的麦苗,享受着美味。我跺着脚,想赶跑它们,无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好双腿乱弹,像只吃了药的耗子。冬天里,二拐偷了他爹的猎枪打野兔,结果野兔没打着,反而炸掉了半根手指头。要是二拐见了野兔,非要捉住它们不可,烤得香喷喷的。可野兔对我视而不见,不理不睬。
涢水河边高高的杨树上有一个硕大的老鸹窝。夏天的时候,我好几次爬树掏鸟蛋,无奈树太高,摇摇欲坠,只好半途而废。现在,我乘着风筝,正好从旁边飞行。老鸹跳来跳去,伸长脖子叫过不停,热烈欢迎我来访。正巧一阵大风刮来,风筝与老鸹窝擦肩而过,留下终生遗憾。
天空让我流连忘返,让我乐不思蜀。
不知过了多久,在人们的惊呼声中,我安然无恙的降落到涢水河面上。河面结着厚厚的冰,我恰似天兵,从天而降,摔在冰面上,震醒了河泥里鱼儿和青蛙。本想真心实意地向他们道歉,可我听到他们叽叽咕咕不耐烦地骂了我几句,也就免了。我爬起来,若无其事地解开缠在腰间的风筝线,看了看怪物样的风筝静静地趴在冰面上,像只断了气的畜生,头也不回地走到岸上。
我娘迫不及待一把搂住我,儿呀乖呀唱起来,没完没了。我爹背着我,一声不吭。我奶奶气定神闲,不紧不慢,终于睁开朦胧的双眼,看着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消息不胫而走,传遍涢水两岸广阔的大地。故事演变成不同的版本:第一个版本是有一天我的背上突然长出一对翅膀,刮风的时候,我展翅飞翔,遨游天空;第二个版本是那天刮大风,一只老鹰从天而降,把我捎走,幸而神灵保佑,有惊无险;第三个版本是在放牛的时候,我家的老水牛得了神通,驮着我腾空而起,飞向天空。
多年以后,人们偶尔谈起这件事,还为故事的版本争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非得争个输赢不可。只有我知道,那次奇遇,只不过是上天成全了一个乡下孩子的异想天开罢了。
- 作者简介 -
艾雄超,安陆人,居襄阳,在省市级报刊发诗文百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