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协俊 ▏起白芋

起白芋

作者 ▏杜协俊

白芋的学名叫红薯,四川人叫红苕,我们那儿管他叫它白芋。

我的家乡地处黄泛区,土地贫瘠,不是泡沙地就是盐碱地,种啥啥不长,当年小麦产量亩产不足一百斤,有人戏言:癞蛤蟆在麦地里翻跟斗都能看到屁眼子。遇到灾荒年,地里的野菜挖光了,老百姓只有抛家舍业、逃荒要饭。共产党来了,领导人民闹革命,我的家乡成了根据地,是支前的大后方,淮海战役推过车,渡江战役送过粮。

解放后,人民政府为了解决群众的吃饭问题,引导大家大量栽种产量高的白芋。同时也在不断探索改良土壤,改进耕作方式和种子品质,在提高粮食产量上下功夫。然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在改善人民生活的过程中,党领导群众在不断地奋斗着。

在粮食短缺年代,一年365天,老百姓几乎天天吃白芋:清水烀白芋、白芋煎饼、白干面(红薯干磨成的粉)菜团子、白干面菜饼子,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拿白芋变花样,吃得胃里往外冒酸水。小孩子盼望过年过节,就希望能吃上一顿纯粮食做得饭食。白芋,成了我们那一方百姓赖以养命的主粮,收白芋的过程自然显得格外庄重,丝毫不敢马虎,所以这个过程就有一个沉甸甸地称谓:起白芋。

寒露过后,霜降来临,经霜的白叶子(红薯叶)蔫了,颜色也由绿色变为深褐色,此时的白芋已经停止生长,收获的季节到了。

起白芋的第一个工序是将叶子捋下来。这是小户人家一冬的干菜,不能随意丢弃。

记工员按人口将每一块地的白叶子分配到户,一根秫秸葶子劈成两片,在剖面写上户主的名字插在地头上,限定时间将白叶子捋完。

老人孩子把属于自己的那几垄白叶子捋下来,撒在白芋沟子里晒干,用秫秸做成的帘子包裹起来,放在通风干燥的地方,吃的时候抓一点泡上,黢黑的叶子黢黑的水。用它做菜稀饭,筷子夹起来的是黑乎乎地一团,顺着筷子滴下来的是黑乎乎地汤;用它做菜饼子,黑是黑,味道还将就。

第二道工序是砍秧子。捋去叶子的白秧子光秃秃的,起白芋以前先要将它砍掉。砍去白秧子的白芋沟垄裸露在青天白日之下,硕大的白芋有的胀出地表,露出地面部分微微发青;有的胀裂泥土,有的深藏土中。老牛拉着犁铧剖开沟垄,揭开白芋的盖头,肥嘟嘟、白生生的白芋从泥土里翻滚出来。老人和妇女说着、笑着把它一个个装进篮子里;小孩子跑着、跳着,学着大人的样子,抱起来一个丢进篮子里,又抱起一个丢进篮子里。壮劳力用投车子把它集中起来,堆在地头上。

老村长带领两个后生在那里挑选白芋种:大的不要,小的也不要;破了皮的不要、没有茆子的也不要;有疤痕的不要,品相不好的也不要。来年春天将要用它开启一个新的循环:育秧、起垄、扦插,除草……,期盼下一个丰收的喜悦。

太阳快要落山了。队长组织分白芋,不论大人小孩,按人口平均分配。记工员报出户主名字和应分数量;两个捡白芋的人很公道,不拘大小、一股脑儿将白芋往挎篮里装;抬秤的用力把秤抬起来;掌秤的一边移动秤砣,一边报出数量。过完一秤,负责倒白芋的飞快地抬起篮子倒成一堆,人口多的人家要过好几秤才能称完。称完一户、运走一堆。天黑了,点上马灯继续分。还没分到的人三三两两站在路边,一边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一边默默地耐心等待。

储藏是最重要的环节,这是关乎一家人这个冬天能否填饱肚子的大事,家家户户都很慎重,不敢有丝毫懈怠。今天分到的必须连夜分拣收藏完毕,否则明天又要分来了,越聚越多。

皓月当空,繁星满天,我们家的小院里一片繁忙,母亲带着我和二弟分拣白芋,完好无损、没有破皮的放进白窖子里,如果保存得当,明年开春还有鲜白芋吃。父亲将大一些的用刨子刨成薄片,这是个技巧活,厚薄要均匀,速度要快,一不小心容易伤手,尤其是刨到最后几片时更要格外小心。小的留在明天剁成白丁子,一点儿都不敢浪费。

窖白芋有讲究。首先要选地势较高、相对干燥的地方挖一个长方形的土坑,在土坑上面横放三根木棒,再竖放一层秫秸,然后覆上一层厚厚的土,再开一个能供一个人出入的窖口,这个白窖子就建成了。白芋窖子不可太大,太大温度不好控制。那东西很娇贵,日常管理就是控制温度,温度高了容易捂烂,温度低了容易冻烂。

家后的麦地平平展展,麦苗刚刚拱出地表,每一片柔弱的叶片上都顶着一颗晶莹的露珠。这样的土地既平整又有空隙,是晒白干子的好地方。天刚朦朦亮,麦苗就被喧嚣的人群吵醒了。家家户户都把昨夜刨好的新鲜白芋片抬出来,均匀地撒在麦地里。撒完以后还要检查一遍,如若有重叠的要把它们分开,避免上面的晒干了,压在底下的还是鲜湿的。如果运气好,只需两三个好太阳,白生生的白干子就会晒得焦干,顺手捡起两片互相敲击,会发出脆生生地响声。趁着天气好,赶紧收回家,既可卖个好价钱,也是一家人的口福。

庄稼人的命运往往是掌握在天老爷手里的,如若遇到连阴天,这些半湿的白干子捡回家是烂,不捡回家更要烂。烂白干子颜色发黑,味道甘苦,猪都不吃。即便这样也是不能扔掉的,放在清水里泡一泡,去掉一些苦味,用来推煎饼,虽说味道依然是苦的,卷上盐豆子改善一些口感,扁一扁舌头也能咽下去,至于是否影响健康是次要的,关键是它能填饱肚子。

至此起白芋的过程并没结束,那些漏网的白芋还深藏在泥土之中,为了不让这些白芋白白烂掉,生产队允许社员们“复收”,俗称“捞白芋”。

放行的这一天,男女老少全部出动,白芋地里热气腾腾,大镢头、抓钩子,雨点一般往下刨,此时刨到的全是自己的。手中刨着脚下的,眼睛瞄着下一片;这个地方刨过了,换个地方继续刨。集体劳动中舍不得用的力气现在全都迸发出来了,为的就是能比别人多捞几个。这个过程一直持续着,不惜力气的勤快人起早贪黑、不断重复翻找,赶到上冻以前可以找出几百斤。

几十年过去了,去年我回乡探亲,呈现在眼前的家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已经认不出来了。父老乡亲的一日三餐全是大米白面,用白芋填饱肚子已经成为历史的记忆。栽白芋的人家已经极少了,年轻人吃白芋是为了健康,上了年纪的吃白芋是为了怀旧。

我去看望多年没见的大娘,她咧着没牙的嘴笑道:“现在可好喽!大黍菽(包谷)一亩地能产1600斤,小麦一亩地能收1000斤,吃不完、用不尽,这样的日子谁能想到?这得感谢共产党啊!”说罢,用力拍一下大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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