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说】郭二丨常贵妈

作者简介

郭二，山西大同人，80后，家庭主妇。爱好文学，喜欢写随笔和生活小心情。

常贵妈

作者：郭二

常贵妈被人起了个绰号叫“常跪妈”。其实也算不上跪，而是村里头上了年纪的人普遍都有的习惯-屹蹴，据说这是亚洲人才有的本领，城市人叫亚洲蹲。蹲是跪的前奏，不明所以的人以为常贵妈要练跪，只是不好意思才说是练屹蹴。

常贵问他妈：“妈，练个那有啥用呢，您何苦为难自己呢？”

常贵妈答：“不为难，我得练习，不练习以后怕是不能屹蹴下去了。”

“您这个人真卞，不能屹蹴就不能屹蹴，坐着不挺好的嘛。”常贵挠挠头，始终不能明白老妈的想法。

按照国家对人口寿命的统计数据显示，68岁的常贵妈还不算高龄。在城市不算高龄，在农村就更是了，这个年龄简直是黄金年龄，不用带孙儿，也不必广种田，种几亩地舒舒筋骨，再享受国家每月70块钱的养老金，真是不羡神仙不羡仙的好日时候啊。

可是常贵妈是一个例外，她总是担忧着什么似的，整天眉目间拧着一个深深的川字，脾气也很暴躁，这让常贵很不自在。常贵以为她故意和自家人过不去，让她坐板凳吃饭她偏要屹蹴在锅跟前吃，让她坐炕上看电视，她偏要屹蹴在灶火旮旯看，叫她一声：“妈，坐着吧，屹蹴着多难受，再说这会儿早就不兴这个屹蹴了，土鳖土鳖的，让人笑话。”

若是常贵好言好语，常贵妈也不多说话，就顺着说习惯了，但常贵这样一说，常贵妈很是生气。她拉下脸说：“我生草落根就是受罪的命，你不愿意是你不愿意，我愿意就行。我好这么屹蹴着，省地方不占人眼。”

常贵知道这样说不妥，可是他好言相劝数百遍没有甚用，他只好用这个激将法，但老妈真是油盐不进，好说歹说都一个结果，真是顽固不化。

常贵不常回来，结婚时家里重给他买了处院子，另起炉灶就算是分开了，结婚后常贵外出打工，工地上背水泥、装沙子都是重活，可再重的活也没有价值，因此一到冬天就歇了工回家，他刚回来，就听到街壁两邻的人说老妈去人家家串门儿、在街口聊天，都是一贯的屹蹴，和以前完全不同，以前老妈但凡看见常贵屹蹴地上，她就会生气，一生气准骂：“能坐坐下能站站着，讨吃拉棍的屹蹴地上干啥？看看人家谁谁谁，从小看大七岁至老，人家小时候鞋袜紧绷绷的，从来不像你屹蹴，看看人家现在，再看看你……”常贵也琢磨不准了，如果再有异常，就得给老妈请个大仙看看。

可是，常贵妈除了屹蹴，与人交往聊天说话半点没有破绽，那就是说常贵妈学屹蹴是有目的的。

常贵过来“蹭饭”的时候，故意和老妈套话：“妈，今天去谁家串门儿了？”

常贵妈也真是怪，在外面给人们一副老实敦厚的模样，一回家看见常贵就立刻川剧变脸，尖酸刻薄的样子浮在脸上。常贵妈冷着脸说：“能去谁家？还不是王福老人家。”

习惯成自然，常贵笑笑说：“听到村里有啥新闻吗？”常贵说的新闻和城里人说的天气是一样个意思，就是怀着没话找话或许找到话的想法得来的动机。

常贵妈一听新闻就烦了，“一个尿尿老人家有啥新闻？想看新闻看电视，电视上天天是新闻”。

所谓顺藤摸瓜也就是这个理儿，常贵终于找到线索了，天天去一个送不了屎尿的老人家，肯定感悟不少。常贵说：“老人身体咋样，还下不了地？”

常贵妈脸上仿佛舒展开来，脸上有了一点开口说话的意思，她撇了常贵一眼说：“下不来了，早先年总是在家睡觉，人们劝出来活动活动也不出，就是睡觉，现在圪蹴住了，动不了了。”常贵妈不等常贵再问，又自顾自地说：“人就得锻炼，别等躺炕上谁伺候,谁也不伺候。那个老人不是（例子)，连口饭也没人给送,尿桶搁了地上，要多呛有多呛,就等停死了。”

常贵听不进去了，老妈总是讲一些反面教材，总不能说一些正能量的东西，虽然老妈不懂啥叫正能量，但是常贵仍然说：“您总是说不好的，就没有个好的典型的，可以对着毛主席红本本说的榜样。”

常贵妈转过脸来看着常贵，一板一眼地说：“靠谁不如靠己，靠自己最自在。这是个七十多岁的，还有个八十多岁的，倒是儿女轮着伺候，但是伺候老人能和伺候孩子一样？孩子屙屎屙尿都能逗得人哈哈笑，老人屙屎屙尿能有好脸色？不拉脸就不错了，谁还跟她笑？我圪蹴为啥，就为这个老了自己能送屎尿，不看你们脸色。”

常贵脸上浮出一阵慌张，像是有风吹来，挠得直痒痒。村里人不同人家城市人,城市里有排水，人家的厕所是坐着的，村里没那条件，挖个土坑横两条水泥挡就算是个厕所，一年的屎尿存起来春天还能当粪。可这样一来，真的如老妈说言很不方便，老胳膊老腿,圪蹴不下去可就只能……

常贵不敢回视老妈的眼睛，他再不愿意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只好低着头讪讪地说：“妈，您想得太多了。”

（责任编辑：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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