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半山园的长箫短笛

半山园的长箫短笛
南京乃六朝古都,说古钓陈皆有出处,南京城的名胜古迹更是星罗棋布,闻名遐迩。但是相比之下,南京城中的北宋名臣王安石的故居却鲜为人知,真想不到,王荆公虽彪炳史册,半山园却一世孤寂,至今如是。
在南京城中山门的北侧,倚着城墙果然有半壁山石,山麓下几间青堂瓦舍,两扇斑驳的柴扉,一道窄窄的小径,这便是北宋名相王安石晚年的故居——半山园。
我乘着寻幽访古的雅兴而来,却不料遇到铁将军把门,王荆公竟不知到哪里去了。如之奈何?正踌躇间,忽听得隐约有一管长箫在不远处的林中吹起,时而如浅壑松涛阵阵,时而如深谷流溪淙淙,典雅中透着清新,幽怨中带着希冀,孤寂中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一腔豪气。此情此景、此时此曲真可谓是相得益彰,颇能令人发怀古之幽情,动思贤之遐想。恍惚之间,真好似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古今交错,时空穿越,我真疑心是王荆公在乘兴弄管,直抒胸臆了。也罢,且听君一曲高山流水,待归去来兮。
站在半山园门前环顾,在丘陵乍起处,隔着一片不大的树林,但见南京城墙高耸,弹痕隐约,荒草摇曳。
朔风依旧,清冷依旧,半山之园虽早已是时过境迁,却不仅仅剩下了古韵悠悠。
长箫送晚,暮色中的半山园静极了。门前的老槐曲曲弯弯,铁枝虬盘,似乎象征着园主人那颇为坎坷的政治生涯。想当初王安石为江山社稷而变法图强,打出了“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的旗号,试图改变上层官僚中饱私囊而国弱民穷的局面。变法初期的王安石气魄恢弘,上对神宗,下对俗儒,公然申明“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面对强大的保守派势力,他慷慨陈词:“谤与誉非君子所恤”。那是何等的气派,何等的叱咤风云!然而一旦昏君无主,听信谗言,到头来竟落得被迫卸职,隐没山林,空有匡时济世之志而报国无门。宋王朝当变不变,当改不改,首鼠两端,最终也难免落得民生凋敝,国运日下,先是一隅偏安,继而江山易主,崖山之后,华夏渐失。唉,斯人可叹,又岂止斯人可叹?
看着这孤寂的小院,再探王安石变法失败之谜,蓦然回首,却发现究其原因其实倒可能非常简单:尽管宋神宗与王安石君臣变法坚决,但是他们赖以执行变法的那个官僚体系却正是变法剑锋指向的既得利益集团,尽管在变法之初那个官僚体系的阵脚一时大乱,但是他们重新麇集应对的速度很快,无论是“均输法”、“市易法”还是“青苗法”,在整个重新麇集的官僚体系的操控下,都很快再次沦为他们中饱私囊的工具。呜呼,那个异化王安石变法的官僚集团虽然史上并无具象之名,却正是改变历史走向的一些屑小之人,可叹两宋,由士商合流演变而成的官商经济终于变成了祸国殃民的幕后推手,而小利益共同体一旦形成,他们必然上下其手,纵横捭阖,其实无论什么变法都会被他们轻易化解。变法之初所见成效,不过昙花一现,其实,从制度层面上俯瞰,王安石君臣早已被架空,他们却还是望眼欲穿地等待变法能够开花结果。想当年王安石君臣之苦苦撑持,竭尽人力,虽然长达十七年,却仍以失败谢幕,斯人可悲,又岂止斯人可悲?
王安石故居小院就倚着南京城墙的土山,谁能想到,近代中国积贫积弱的历史也许就肇始于宋代。自宋以降,政治、经济、文化趑趄不前,此后八百年再无变法图强之人,直至戊戌年间被历史推上非变不可的节点。翻开史书,比对自宋之后的东西方文化分野,尽管隐隐约约,但是向上与向下的趋势已是渐趋明朗,向上者就在彼时埋下了强国之种,向下者则就在彼时中断了探求向上的步伐,在趋势既定的历史走向中,无论多么缓慢的级进与渐退,也终将在八百年之后明晰分野。强弱之分,绝非一时之势使然,斯时可叹,又岂止斯时可叹?
半山园附近草木扶疏,清幽淡雅,颇似当年宋代的君子政治之风。纵观王朝演进,王安石变法确为有史奇篇,宋神宗居然允许王安石推行变法十七年,王安石与反对派廷臣司马光等政见对立,却彼此相安无事,并无血腥杀戮,这在有史以来至满清王朝的古代史上也是绝无仅有。这恐怕应该归结为朝廷这两派之间仅为政见主张不同之争,本身并无利益利害之私相逐鹿。再较之历史上那些杰出的改革者商鞅、桑弘羊、刘晏等人物的下场,王安石算是绝无仅有的善终名臣了。半山园作为善终之所,理应在史上占有一席之地。谁都知道王安石精忠报国,节俭清廉,才华横溢,可就是面对这样一位史上名相,据说当年那些史官居然还拿之不准,不知道应该把王安石归入佞臣传还是良臣传?人间糊涂,史书亦然,不辨忠奸,一致如此,实在是不能不令人唏嘘。斯史可叹,又岂止斯史可叹?
林中的长箫还在吹奏,隐隐约约,飘飘渺渺,伴着那既无飞檐斗拱,又无粉壁画廊的青砖小院,伴着那房前屋后的几茎瘦竹,一弯小溪。两度拜相的王安石,晚年就居住在这么几间简朴的瓦房中,一似农家小院,这恐怕也是历代的帝王将相中少有的。我踏着园边的小径漫步,细细地观察着,思索着。是的,那些穷奢极欲的帝王将相,尽管个顶个的生前死后宅邸如云,石基如雨,楠梁如雾,但是在无限的空间和时间里,却没有留下多少有限的痕迹。倒是这么几间木棂瓦舍,千百年来历久不衰,历经兵燹战乱而依然故我,这实在并非偶然。
我寻来觅去,想发现些历代文人骚客凭吊的墨迹,但是,除了山腰的半山亭略有小记外,却一无所得。我不由得感到困惑,离此不远的莫愁湖畔的一桩风流韵事,尚且楹联成集,从古至今吟咏不断,为什么这一代名相,一位声名显赫的改革图强者的故居竟遭如此冷落?不错,王安石的确是失败了,然而从人类文明发展的角度看,谁又能说他不是一个彪炳历史的孤臣呢?
我站在半山亭上,俯瞰着这个小小的院落,随着那袅袅的箫声追寻着岁月的风尘。赋闲后的王安石尽管时而吟诗作赋,时而骑一匹小驴缓缓而行,但是作为一个真正的士人,他那颗忧国忧民的心难道真能平静下来吗?
恰在此时,远处的长箫戛然而止,少时间,一支嘹亮的短笛又吹奏起来了。那笛声悠扬而明快,一扫长箫的孤寂,好像是遇到了知音,尽情地倾吐着肺腑之言。陡然间,我想起王荆公与苏东坡的一段交往。1069年二月,宋神宗启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开始变法时,苏东坡曾激烈反对变法,并自请外放。王安石退居半山园时,苏大学士却捐弃前嫌,屈尊赶来与王荆公相会,此二人正可谓殊途同归。我佩服王荆公的雄才大略,也赞叹苏东坡的旷达豁朗,当然,这也是历史上一段绝无仅有的君子政治的佳话。此刻,冥冥之中,长箫短笛,你来我往,侃侃而谈,莫不是二位不世之才,芥蒂顿除间正以曲代酒,开怀畅叙?
如是当然。
我忽而注意到,半山园之所以如此整洁,原来是刚刚修葺过。这里似乎所有一切都尽可能保持了原貌,依然瓦舍柴扉、梅妻鹤子,依然古朴清幽、三友联袂。只是门前的竹林似乎还不够茂盛,但是杂草既已剪除,新笋自当能够随机破土。屋后的桃枝似乎还不够舒展,但是既然院中的老梅都已经放蕊,那一树桃花也将会开放得别有一番深长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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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江明,笔名石在自在,老三届老海南老兵老说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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