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睡上一睡,睡醒了世界一样,但你可以不一样」

落地已经是凌晨两点,本来昏昏欲睡的我,在踏上平地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敏觉清醒。
在机场咖啡厅点了一杯卡布奇诺,从包里拿出化妆镜,看着自己憔悴的样子,忽然感到灰心丧气,想洗一把脸,挽回些许荣光,但即刻打消念头,何必。
我看着这座城市被雨雾渲染得迷蒙的灯火,内心感到亲切,又夹杂着一丝抽离。
亲切在于,与这座城市的寸寸回忆,伴随着微凉的晚风,点点滴滴地涌现在我的脑海……
我记得,我曾经初来乍到,一个人拖着大堆行李,从出租车上下来,偏偏遭逢一场阵雨,行走已经艰难,全身湿透,整个人狼狈不堪,亦没有人愿意奉献一臂之力,内心不是不伤感,但也没有怪罪,毕竟人情是人情,本性是本性;
我记得,在这座城市工作的第二年,爱上了一家叫禅那的酒吧,经常下班以后坐四十分钟的地铁,只为了去那里饮一杯长岛冰茶。偶尔主动出击,偶尔背人搭讪,发乎情止乎礼,嬉笑怒骂,推心置腹半晌,各自离去,拥抱那渐行渐远还生的夜幕;
我记得,23岁失恋那年,在人前佯装云淡风轻,潇洒解脱,其实内心一度哽咽挣扎,那人还阴魂不散,一方面,是自己未肯忘记,常常萧瑟回首,默默想念,故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另一方面,是他偏偏阴魂不散,通过不同渠道进行窥探打扰,在那不为人知,心意烦乱的时光里,因为情人节好友一束花,整个人崩溃现行,那样彻底哭过,仿佛一切沮丧悲观情绪悉数倒尽,所以从此再世为人……
我曾经以为,这座城市我一旦离去,便永不再回来,谁知跋山涉水一趟,还是决定在这里,生根发芽。
抽离在于,毕竟往昔回不去,我已不再年轻,这座城市也不再与过去丝丝入扣贴近。
那家叫禅那的酒吧,是不是还生意兴隆?那座我们初次邂逅的桥,是不是还巍然屹立?还有那个,布满老房子的小区,是不是已经焕然一新,变成千篇一律的高楼大厦?
我不能去想,也不忍去想,就像我不再乐意常常沉湎镜中,欣赏自己面容,因为娇嫩光滑已成过往,多的是眼神里的苍凉倦怠。
兜兜转转这几年,晃晃荡荡好几座城市,终于还是回到这里,还是皈依这个男人的怀抱。
他是高中时候对我情有独钟的男孩子,只是我的心不在此处。
那时候一颗年轻的心,只眷顾高大挺拔的男人,他应该有一管挺拔俊俏的鼻子,有一部低沉铿锵的嗓音,他应该有宽阔的肩膀,有温柔的眼神,能够为我吟诵十四行诗,能够让我从容睡在他身旁,安逸进入梦乡……
而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成绩平平,相貌平平,甚至站在我面前会得脸红耳赤,那样青涩纯情,那样小心翼翼,曾经一度被我揶揄,成为好友聚会时候谈笑的资本,我自然不会对他上心,虽然我依然不介意被他关注爱慕。
原谅我的私心与虚荣。
年轻的时候,我一无所有,就只是这一点虚荣,让我觉得活着的快意与刺激。
我终于不曾遇到这样的男人,即便我跋山涉水,去了一个又一个地方。
我终于不曾被那样一个男人爱过,只是在一段一段感情里,徒然消耗热情与希望。
渐渐地便会懂得,那个人大抵是不存在的。或者像亦舒某本小说的名字——如果有,还未找到。
然而我已没有那样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浪掷与挥霍,我慨叹与敬服那些一如始终遵从本心,直到遇见那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伴侣才肯心安理得地走进婚姻殿堂的女子。
我曾经是,如今不是——一件可悲可哀,却不得不正视与接受的事实。
「你觉得,你需要回家,回到那个很小的地方,只有一张床,一个柜,一道破门,几壁墙,有一壁是破的,并且摇动,没有人,只有你自己,你要睡上一睡,睡醒了世界一样,但你可以不一样,有力量再提起那个黑色手提包,穿上那对已经很旧的皮鞋,走到加拿芬道,北京道。」
某夜里读到黄碧云书里这句话,不觉泪眼朦胧。
在人间,我有过多少奢望,又得到多少报偿。
在人间,我一度欲望丰沛,直到恍然醒悟,这一切都不过只是暂时,只是虚妄。
其实归根结底,爱情也不过只是虚妄,但人们依然孜孜以求,这摩肩接踵,趋之若鹜的人里,算我一个。
唯有这一件事,我不敢表现得太过愤世嫉俗,也不能。
如果爱情都不能够是归宿,那么这世间,根本没有一处一劳永逸的避风港。
就算只能渴死在路上,就算前途颠簸且苍茫,就算许多爱情只是名不副实,就算……
直到那个老好人问我,在那样的大城市里,你真的快乐吗?你得到你所渴望的种种吗?
我亦不敢说我不快乐,但我确实不曾过上,我所向往的生活。
我只好默默地原谅我自己。因为这个世界浩渺冷清,它永远较我理性清醒,如果对自己,我都一副冷眼旁观,尖酸刻薄面孔,我无法拥抱明日的艳阳,如果它会的话。
他说,如果觉得累了,就回来,我始终是等着你的。
我知道有些人会对这一类话免疫,她们不怕再蹉跎个三五七年,但那一刻,我心里那座日久天长以来苦苦护持的沙砾城堡轰然倒塌。
没有多么伤感,反而觉得释然。
还要什么呢?不过是那一点温暖。曾经被我嗤之以鼻的,如今叫我回想记挂的,温暖。
或许有几分苍凉,仿佛这些日子的蹉跎,都如石沉大海,空无一物,却也有几分庆幸,至少当我一身疲倦,蓦然回首,他还站在原地,凝望着我,眉眼带笑。
我大抵应该算是一个足够幸运的人。
有许多人在外跌跌撞撞,风雨飘摇,带着一身伤痕回来,未见得还有旧人踯躅等待。
我看见他穿着一身咖色大衣,远远朝我走来,手里握着一把伞,我们离彼此越来越近,我想硬撑着笑得岁月静好,却还是禁不住低下了曾经昂扬的头颅,我知道此刻的自己是卑怯的,也许只是因为漫长旅途,叫我筋疲力尽。
他的眼神是清亮的,这么多年,他内心的那一点光芒依旧没有熄灭,我自问何德何能。
他只是喊我的名字,或许生平第一次,他如此坦然自若,如此惜字如金喊出我名字,其余一句话也不说。
他敞开大衣的领子,将我牢牢地束缚在他的怀中。我闻见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麦禾清香,仿佛在人间披星戴月,颠簸流浪,此刻回到故乡,炊烟袅袅。
我终究没有流出一滴眼泪,只是轻轻唤他的名字……
当我从他怀中抽离,凝望他被岁月发酵淬炼出的棱角与笃定眼神,嘴角不觉微微上扬,他头顶的月亮,蒙着稀微的昏黄光晕,不知为何,我想到一束枯萎的玫瑰。
然而,它终究是一朵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