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竹林】第32天

今日二月初一,寺院僧众诵戒。
从那扇挂有赵朴初老居士所书的寺名牌匾处步入大殿前的院子,进班时的院子里,忽然僧众聚集,有点喧闹,盖过了平日只有鸟叫的声音,这样的情况,吃了一惊,站在远处立定,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仔细听,竟然谈论的都是关于疫情。
“这是对的,师父们都要防护。”大殿前的阿姨和一位师父隔出至少二米的距离,也聊天,同样关于疫情。
“难怪这家伙不让我碰他,原来这么严重!”
那位师父看着走近的我,笑说。
他嘴里的“这家伙”就是我,不知是不是娃娃脸即便长了两道剑眉,自认为是个威严的人,仍然不能阻挡有人总是触碰我,或拍一把肩膀,或拉一下衣服,每当遇到手碰到我的衣服,我总是哇哇大叫,大喊,“别摸我!”,师父们对我这句雷人的话,纷纷转过头来,投以吃惊的目光,想一窥究竟,究竟怎么个“摸”法。
这个“摸”字用的暴力而粗俗,但我就觉得这样才能制止他们有意无意的拍我,可即便如此,效果反而适得其反,小师父常常为了戏弄,故意将手伸过来,将碰未碰间,就等着看我毫无威仪的哇哇大叫,恨不能暴走的样子,似乎找到了乐趣。
摸,像诗人徐志摩当年出生,家族富贵的徐家恰好碰到一位游方和尚,其家人便将和尚请入家里,为这位刚刚出生的徐家男婴起名,据说和尚看了看孩子,就摸了摸头顶,为孩子起名,当中就起了一个摸,估计这个“摩”更加文化一点,所以代替了这个“摸”,或者佛陀的“摩顶授记”就是这一“摩”,但是著名诗人徐志摩名字的由来确实如此。
就像南普陀大门口的铁狮子,被游人摸得锃光瓦亮,这种手的抚摸,不知道被赋予了什么样的含义。每每看阳光下被抚摸成,泛着比打蜡还光亮的狮子如此这般,导游们解释不了,为什么,人们如此热衷摸那头铁的狮子?
就像每天接待数以万计游客进入的大山门,导游立在山门广场,像背台词一般的加上那句“南普陀寺是闽南佛学院的所在地,闽南佛学院,是佛教界的清华北大。”让恰好经过,前来为师父们上课的厦大教授,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让经过的闽南佛学院的师父们头上如同一阵乌鸦飞过,纷纷自问: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在佛门的清华北大?
这样的说法让这所佛学院声名大振,但导游们也解释不了这样的说法,究竟杜撰自谁开始?
摸狮子和说法都是导游所解释不了的。
森林之王的狮子站在大门口,仍旧站成长牙舞爪的姿势,经过了寺院香火的浸润,经过了师父们在寺院,日日念诵经咒的加持,经过了估计佛菩萨跟前待久了的原因,这种种经过,仿佛上去摸一摸就能传达出一种吉祥如意,或者自己真的被加持了,或者摸一摸,仿佛获得了点什么。
佛菩萨不能摸,石头的狮子会越摸越小,或者摸起来手感不好,唯有这铁狮子,立成无畏的姿势,迎接着八方游客,或好奇或戏弄或纯粹随众心理的摸一摸。
如今,寺院关闭如此多天,估计那两头狮子被摸出来的光,消失了大半。
……
“哼,你才知道严重啊,能不能活在人间一回。”我继续用自己自认为天天看新闻的,貌似活在人间的老套的台词怼他。
“那我得离你远点啊!”他又笑道,果真一起进殿,隔出我三米远的距离。
闭关的师父们,忽然出关,诵戒的大殿也忽然被站得满满当当,有师父戴了口罩,师父们互相的距离也隔了好几个拜垫。
……

这是疫情的第32天,那位公园扫地的清洁工确定被确诊了,又一次有人告诉我,确诊者是距离我如此近的距离。
院子傍山而建,一层层,公园的那条路算是最下层,站在院子里看,是俯视。早上站在院子里俯视那位工人清扫的那条马路,马路上走着几位做运动的行人,另一位穿着工作服的清洁工正扫着那条马路。
这是公园开放的第二天了,第一天竟然传出这样的消息,据说,确诊者的家人全部被隔离。而这所城市的报道仍然是连续第几天的双零好消息。那串一直关注的冰冷的忽高忽低的数字,透着点没有接近真相的味道。
这个世界忽然灾难的时候,人只剩下最低的欲望,即基本的生活需求。这个时候的农民尤其重要,这个时候的环卫工人也尤其重要,而他们却以不多的报酬艰难的生活在这个世界。
站在院落,看那条马路,但愿那位确诊者能平安无事。
不知道未曾谋面的人,可曾感应到来自一位不远处的僧人的祈祷。
就像诵经的黑板上写着师父们诵经之后的祈愿:疫情中丧生的人往生净土。
也像未曾谋面的居士说:师父发个地址,我有储备口罩,寄给你,拒绝的时候,他继续说,如果有缺,随时联系,不止口罩,其他也一样。
我们都曾为陌生人发出一念的善心,居士称三宝之一的我为师父,我以僧人的身份祈愿遇到的人,我们都沾着佛的光。
……
一位29岁的女医生去世,
一位39岁的物资运输员去世,
还有那份永远不能寄出的结婚请柬,
在疫情之外,总是有让人泪目的人间温暖。
……
诵戒前的羯摩,诵戒前的集体拜佛忏悔,那句“往昔所造诸恶业,皆有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这首出自《华严经》的偈颂,在师父们集体的唱诵中,有着悲悲切切的味道。
往昔,在这之前,生命的轮转,跌宕起伏,爱别离或者怨憎会的苦,在面临生死时,格外真切。
贪一口美味,贪一时欢愉,嗔逆己之意,嗔不顺自心,痴不明真相,痴执著不舍,在佛陀跟前一一忏悔。
虔诚的匍匐身体,双手翻转,迎接佛足,巍巍佛陀的光明,佛陀的相好功德,佛陀仿佛真的到了跟前,用慈悲的千辅轮相兜罗绵手抚摸过每一位忏悔者的头。
一刹那,内心清凉,潸然泪下,惭愧顿生,似乎暗暗发誓,自此洗心革面,改往昔之过,不再造新殃。
佛陀的抚摸就像当年母亲的手抚摸过尚为婴孩的自己,似乎原谅了无知,也仿佛在说,没事了,接受了忏悔,而真正的是,踏出佛殿的那一刻,希望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每一个念头都携带善法的味道。
但愿下次,我们经过寺院,摸的不是山门前耸立的狮子,而是大殿里虔诚顶礼,双掌翻转的一刹那,忆念观想佛陀的手,真的抚摸过我们的头。
……
写了这么多天,关于疫情,这是第32天,关注中也终于出现了一位湖北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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