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疫情期间封闭居家的三件事

梁东方
封闭居家期间,足不出户,基本上保持着一种紧张的精神生活状态。这里说的紧张,就是除了阅读书写之外,便只剩下必须的吃喝拉撒睡的时间了,尽量不做任何所谓休息式的闲散之状。没有电视,不看网络视频,更不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因为那些貌似舒适的状态本身往往孕育着慵懒和疲惫,孕育着因为无所事事而来的乏味与无聊。而在封闭居家期间,一旦有那样的情绪产生,时间就变成了难熬的痛苦,远不如适度的紧张和不浪费时间来得愉快。
不过,总归还是要有些体力活动的,于是就间或浇浇花、洗洗衣服、种种菜。
浇花以后,水逐渐溢出了盆底竖起来的凹槽上界,在一个最低的位置处向下滴落。把一个金属小盆放在地上接水,于是有了持续不断且基本均匀的滴水之声。滴水源于浇灌,却像是自然造就,无意中形成了一种听起来十分悦耳的白噪音效果。像是夏日暴雨之后屋檐上长久的滴水,也像是绵绵秋雨里窗户上的某个部位的持续敲打。在干旱的北方,这可是难得的妙意。在冬天的阳台上能聆听它的天籁之音,真是喜出望外。音乐作品中专门有一种模仿甚至直接录制自然界中的风雨之声的作品,不过一旦从手机里、从电脑上放出来,却徒有其表,并没有真正的风雨声的灵魂,至少和你既往的听觉经验连不上线。只有真实的水声,才能形成这样空间感明确的心灵按摩。
顺势将出水不畅的钢笔笔尖对准那滴水的位置,有一滴水准确地滴进了钢笔里,于是迅速闪开;下面盆子里的滴水声中断了一下,马上就又接续着响起来,而钢笔也书写也一改刚才的生涩,变得流畅起来。
这种无心插柳式的有趣,也算是已经长达18天的封闭居家生活中显示的一个小小的生机。

洗衣机均匀的运转声是在持续了一段浸泡浆洗重新注水的程序以后才形成连续的声响的,它纯粹在电力带动下的机器轰鸣,自然是噪音;但是,在封闭居家的这个时刻也成了生机的缔造者。这种隆隆响的噪音音量不高,形成的震动效果有限,却是澎湃不懈、底气十足的。
一间屋子里、一个家庭中,有洗衣机的这种稳定而持续的隆隆之声,好像就有了充分的活力,就进入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范畴,就不再是集体宿舍或者旅馆。洗衣机的隆隆之声,已经成为城市时代里的袅袅炊烟式的家庭氛围式的存在。
洗涤的轰鸣结束,放气式的一声响之后,就又开始了重新灌水,进入再次冲洗并甩干的桥段,此后就可以期待那用高低声叫着“好了、好了”的蜂鸣了。
从洗衣机里把洗干净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挂到衣服架子上,一件一件地挂到晾衣绳上;每挂一件,都能闻到洗衣液的清香的味道。那种既非干、也非湿的衣服质地上的清新气息,已经一扫放进洗衣机之前的油腻沉闷味道。
洗好了的衣服晾起来,似乎比穿在身上的时候更可爱,更值得亲近了。所有已经被日常活动的尘埃与油渍沾染了的衣服,不用自己费力就可以这样被刷新和重置归零焕然一新,实在是神奇!这是洗衣服的愉快,这种洗衣服的愉快是我以前几乎从来没有体会到过的,或者说是体验到过,但是从来没有认真想一想。

蒜在盆子里泡着,生出了与白色的蒜瓣颜色迥异的碧绿的芽。蒜芽出来寸把上,底下被水泡着的根须也就长出来了,可以移栽到花盆的土里去了。两个泡沫箱是主力,浇上水以后干硬了一年的黄土立刻就阴湿滋润了起来,将一瓣瓣蒜瓣插进去,一下就就有了土地上的蒜苗的阵势:黑黄的滋润土色之中,点缀着露着一点点白蒜瓣和一段段碧绿嫩芽的蒜苗,一排一行,只待时间和阳光将每一棵蒜瓣在地下分蘖重新长出一头蒜来,而蒜茎也会形成蒜苗蒜薹,高高大大起来……
时间在这样的期待里变成了有用的东西,只需要时间,间或浇浇水,你什么也不必干,它们就可以自动完成后续的一切。这时候时间突然具有了直观的价值,赋予了封闭居家的日子里无限多到了不好打发的程度的时间以意义。这种意义外在于人本身,却因为和你息息相关、属于你,而仿佛就是你自己的生命和时间也从而有了意味的一种象征。
这是我用肥皂努力洗去手上浓郁的的蒜味儿的时候怎么也洗不下去却也一点都不以为意,反而很是愉快的原因。在阳台上的温暖阳光里,这一段种蒜的过程,至少已然忘我,已然不再去考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封的事情。
封闭居家期间的这三件偶然小事,与天地自然相关,与人与万物的生机相关;它们使这又一天都足不出户的生活,不至于暗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