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注视沙漏般直降的寒冷和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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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活不会总是风平浪静，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时，不能因紧张、焦虑、恐惧而深陷自怜之中无法自拔，积极寻求帮助的同时，我们要学会如何自救。

——编辑 城子

在海拔四千二百米高的木里山那处著名大垭口的山坡上，我开的那辆北京吉普车的前轴突然断了，使原本速度就很慢的车速彻底停滞，如龟瘫死路边。这不是常见的事故，是意想不到的事故，可是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山脚下还有近二十公里，一片用天蓝色铁皮搭成的房顶在暮色中泛着平凡生活气息的龙门小镇而毫无办法。假如没有这桩事故，再过二十分钟我就坐在其中一间房间里喝茶或是睡觉。意外事件如同阵风突如其来让人防不胜防。但是此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散漫的建筑，在这傍晚里，被从山顶空中悄然落下的黑暗幔帐如水弥漫浸没。

天色已黑。我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救援。报急电话打到了五十公里之外的龙门乡，那里有一家汽车移动急救店，他们在电话里答应来应急修理，但这五十公里的砂石路面，弯多坡陡，是整个天木公路（天峻至木里的县级公路名称）最为艰难坎坷的路段，即便他们很快能动身也需数个小时的行程。我所要做的便是安心地等待救星们的出现。

这是三月下旬，对于木里高原这个地方来说，天气还是处于严寒之中，而它本身基本上就没有四季的概念，如果说有，那便是七八月份里仅有一二十天气温在五度至十五度之间所谓的夏季，像是牧人放牧时从嘴里吹出的口哨，倏然一声刚刚响起，就被迎面扑来的渗透了骨髓的冰凉山谷阵风给噎了回去那样短暂，然后又是漫长的冬季。两岸的山顶上积着厚厚的白雪，山腰上是典型的裸露着原始山色而寸草不生，山谷中长着低矮的草叶和苔藓，表现出高原特征。风遒劲在散布着高原式的寒冷。这是标准的高原性寒冷气候。

我不能弃车走人，再说在这样高的海拔上，走几步都气喘吁吁，根本无法步行到二十公里外的木里。幸好，我在来前穿了棉袄和棉裤，还有围巾。吉普车的驾驶室还可以遮挡阵风。然而我想错了，在黑夜降临之后，在汽车发动机的热量消失之后，冷，便朝我袭来，是一种干燥的尖锐的针管注射到你的感觉中，让皮肉开始变得麻木，然后伸出一只无形的纤巧之手接近你——起初冰凉十分淡弱，在你不知觉中适应后，再轻柔地伸向你的皮肤，并开始在皮肤表面慢慢地把冰凉度加深弥漫开来，继尔进入血肉再进入骨髓，那冷在此时以砭针的尖锐刺杀着浑身的神经，当你感到疼痛时，霎时便从酣睡中醒了过来，但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敢紧活动一下身躯，增加些热量，想坚持着清醒意识，不让自己再次酣睡过去。然而你是坚持不住的，我至今都不明白那是什么原因让人在极度寒冷中一次次很快昏睡，是疲劳还是畏惧？又坚持了须臾，便又不由自主地昏昏然睡去。这次的寒冷在麻木中变化了方式，是以梦的方式让我梦见自己正在西部大地上被强烈的太阳光照耀，并在温暖的孤独中看到了一朵花，是高原上的格桑花，正当我要去抚摸时，寒冷再次刺疼了我的感知，又一次醒来，浑身已经透彻地冰凉，所有的棉衣棉裤和围巾，都薄如一张纸的厚度，甚至感觉如同裸体站在风中让寒冷的风吹拂，根本无法保持身体最基本的温度。我明白了只有头脑清醒，坚持着这种清醒的意识，才不会使自己有可能在昏睡中悄然昏死在这山头上，才是占胜寒冷的唯一办法。我开始鼓励自己不停地晃着脑袋清醒着，同时朝窗外看去，只见黑暗的颜色在这里竟然是如此的纯正、透明和厚重，充满了黑色中最高级的等级，纯正黑的标本就是这样的夜色，不像故乡的黑夜之黑是掺杂了类似于黛色等多种杂色色素，把黑夜的黑暗调为非纯黑的杂黑色，是种不伦不类的黑色。当然那种透明和厚重也自然是根本见不到的，这也正是工业化的进程还没到这气候恶劣的地方的原因。黑夜就应当以纯正的黑色现世。虽然我一直处于高原反应，表现出剧烈的闷疼，但是我却开了眼界，见到我这一生从未见过的这样令人不能忘记的纯黑之色。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的经历。我跳下车来，站在公路的边沿，路基下就是看不见底深深的沟谷，寒冷再次从山顶的一处空穴发起朝我袭来，并使原来的寒冷继续下降，漏沙斗式的，眼看着它向极度的寒冷簌簌流去，其声如同芦苇风中之摩挲，让人惊悸心慌，不知道这样的漏沙般的下降能到负的多少度，或是等不到救援就被冻死在这继续下降的寒冷中。我复进车的驾驶室，事实上这层铁皮已不再起到任何保暖的作用，里头和外头都一样的冰冷。我坐在那儿是扭动车钥匙，显示表上跳出一行字，车外温度已达零下三十度。我着实吓了一跳，这也是我这一生中经历过的最为寒冷的度数，而且是没有特别保护的情况下，突然间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能在这样高的海拔上和零下三十度中仍然神志清醒，仍然可以细心地查看着透明的黑暗在巨大力量推动中缓慢地移动，像是上帝略带羞涩微笑的眼睫毛，在眼睛眨动间已扇动山垭口的时光更加深厚的黑暗来。原来，夜的黑暗和寒冷的下降是可以用眼睛看得见摸得着的，但是这是需要有对生活充满了敏感的人才能感受得到，而对于那些已麻木了生活的人绝对是不能理解这样的表述……

我不知道这样的夜晚在今后的生命进程中还会不会遇到，但今天的际遇将铭心刻骨，尤其是木里的夜色，以独特方式告诉我在天峻高原上有这样的一种寒冷和一种关于黑暗的颜色……

需要说明的是，那晚后半夜我才获救，他们见我被冻的快要死去的熊样，就先把我送到龙门乡，放在他们热气腾腾的生着煤炉值班室，而那里正好放着一台柴油发电机，柴油的强烈气味是我平时极厌恶不能接受的，但那晚的柴油味竟是那么芳香，令人陶醉……这是一个故事的完整过程，如同生命一样也有一个完整的过程。我注重完整过程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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