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衣米一：他们在教堂，我们在床上（组诗）
我期望一只母鸡带回一群小鸡
我期望她不是失踪而是出门去生儿育女
我期望她现在有一个巢，这个巢已经铺上了干草
我期望她不是厌倦了我，即使厌倦也不厌倦整个世界
我期望我的家像极了她的巢，虽然我并不知道那个巢在何处
我期望那个巢旁边有粮食，附近有虫子，后方有春天，前方有夏日
我期望一只母鸡回来时爪子仍然是爪子
她成群的儿女踩着小小的爪子在我面前挤来挤去
我需要一间房子
来证明我是有家可归的。
我需要一个丈夫
来证明我并不孤独。
我需要受孕、分娩、养孩子
来证明我的性别没有被篡改。
我需要一些证件
红皮的、绿皮的和没有封皮的
来证明我是合法的。
我需要一些日子
来证明我是在世者，而不是离世者。
我需要一些痛苦，让我睡去后
能够再次醒过来。
我需要着。我不能确定，我爱这一切
我能确定的是
我爱的远远少于我需要的
就比如，在房子、丈夫、孩子、证件、日子和痛苦中
我能确定爱的，仅仅是孩子。
还有一种爱，在需要之外远远地亮着
只有我知道，它的存在
我并不说出
爱被捂住了嘴巴
爱最后窒息在爱里。
我想象我是一个女子
被人爱过。那人爱完后
收藏了我的青春
他把自己变成坛子
把我的青春装在坛子里面
往后的岁月
他不断往坛子里浇水，各种各样的水
特别是在他孤寂的时候
实际上，他总是孤寂的
为了拯救他，我决定登门拜访他
以我现在的生活
现在的容颜
我还随身带着防护罩，以防止他第二次爱我
它在不远处
有宽阔的床
浅灰色家具
我们从窗外笔直的马路上
走进来
卸下行李
恢复到简单
这里不需要太多的光明
窗帘终日低垂
风吹动帘帷
风是唯一的外来物
现在可以了
除了灯
就是我们在发亮
我在你的上面晃动
很白
有流水的声音
你说是万泉河
穿越了身体
它吞噬着美
制造着美，永不枯干
像白球碰红球
又像白球碰彩球
你忽然说，摸着乳房
像摸着月亮
我们忘记了锋利之物
比如锤子和镰刀
他们也这样，王子要娶灰姑娘
白金汉宫再一次举行
世纪婚礼
与上帝握手言和时
他们在教堂，我们在床上
凌晨两点
我轻手轻脚上床
他还是醒了。
他睡意朦胧地问
现在几点。
我的回答是
一个他可以接受的数字。
嗯，他说
抱紧我
亲我。
我照他说的做了。
亲我
抱紧我。
我又照他说的做了。
做这些动作时
他半睡半醒
我是清醒的。
房间黑暗
他在高处时
像我的教堂
他在低处时
像我的湖。
我看透你了
你说，才多久
可我的确看透了
你的正面和反面
我比所有的男人更能看透你
我比除我之外的所有女人
更能看透你
甚至，我比你的母亲
更能看透你
整个夏天，我们吐着葡萄皮
我们没有看到这些被我们吃掉的葡萄
长在葡萄架上的样子
整个夏天，我们吃着彼此
我看到了我
长在你身上的样子
我与你一个夏天的亲密
超过了你母亲一生与你的亲密
将阴窥镜插入体内
它比你更强硬
更深地
照亮我的黑暗
它探照灯一样
照着我
黑洞里的宝藏
宝藏上面的废墟
废墟上的斑点
伍尔芙的，图钉和玫瑰花瓣留下的痕迹
它在我从不见天日的隧道里
照来照去
这儿轰隆隆跑过火车
跑过汽车
跑过孩子
它照到了意义的全部
激情前的火炭
火碳熄灭后的残骸
你的和我的
而伍尔芙那个女人
把自己沉到水底去了
它们租用我们
我们的身体成了它们的工作间
梳子牙具沐浴液
按照自己的法则
清理我们
从皮肤到牙齿
疏而不漏
泡沫成团涌起
水
顺势而下
每到一处就创造一处小世界
我们视这一处光洁如新
适宜复活
或者诞生
针线包缝合厮磨落下的扣子
缝合我们的空隙和深渊
我们不能否认
我们是带伤而来的
在旅馆
黑暗吞噬我们就像岁月
吞噬我们的青春
它吞噬得越多
我们就越沉默
它吞噬得越快
我们就与它等长等宽等高
这是一个没有旗帜的领地
我们成了彼此的旗帜
我们物质
我们不灭
做美厨娘
你知道的
就是用A加上B
制造碗中物
就是用精子加上卵子
制造陌生的你
就是跌倒
让血碰上土
就是打击乐
12345
你出生吧
如果世界开始坏了
如果世界已经坏了
你不要躲在那里
你要小心我会反着来
把夜晚过成白天
始终不肯闭上眼
就这么看着你
你要小心我把婚礼办得像葬礼
让每一个来宾哭哭啼啼
把他们埋在合欢花的香气里
从此流不出其他的泪
你要小心我提前腐朽
并且，事先藏好防腐剂
我也不再渴望填塞
而是不断掏空
我每天掏出一点点
直到无
睡不着的时候
我就脱衣服
一件一件地脱
不多的几件
睡裙
胸衣
小巧的月白色三角裤
很快就没有了
仍然不能与这样的黑暗
融为一体
我就把身体弯曲成
在母腹时的样子
突然轻轻抽泣起来
在母腹时
没学会的哭
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我送黄色碟片给她
因为她说寂寞，而且从没有体验过快感
我送泪水给她，因为她说明天必须哭，而她的泪水已经不够用
我送刀给她，用于刮骨疗伤
我又送一个男人给她，告诉她这个男人是可以爱的
几年后，她将这些一一归还给我
黄色碟片，泪水，刀和男人
她说她现在百毒不侵，足以对付整个世界
她扒在垃圾桶上
这个疯女人。在榆亚路纸醉金迷的路边
像一粒尘埃
一粒有血有肉的尘埃，一粒知道饥饿的尘埃
在垃圾桶里，奋力地翻找她的
晚餐
在南方或者北方，在某个大家族或者小院落
多年前，她的降生，应该也像一颗星
照亮和惊喜过一些人
我的雄性对应物死了，死在壮年，死在夏天，死在深夜
我哭，以头撞时间，以头撞空气，以头撞虚无
我还怀有一个孩子。不知道性别，不知道好坏，没有被命名
我只知道这是他的——我死去的那部分，留在世间仅有的活物
我的体型越来越膨胀
我的未来越来越不可知
人们说，这个女人
她活得悲伤，曲折，象一个真正的女人。
一年中我失去两个亲人
一个年岁超过一个世纪，一个正当壮年。
一个的葬礼响起唢呐声，一个收到一百零一个花圈。
这密集的死亡，让我对逝去的人，学会了劝慰
我说，接受吧，接受你那被带走的命运
接受活着的人的美意，唢呐，花圈
烧成灰的衣物，纸钱......
没有什么能再给你了
想了又想，的确是没有了。
有一个人走着走着
迷路了。他往东边的方向走一阵子
又往西边的方向走一阵子
又往南边的方向走一阵子
又往北边的方向走一阵子
所有他看到的路，他都走了一阵子
他的力气用完了，再也没有回家。
他的亲人把寻人启事
贴在墙上，贴在电线杆上，贴在廊柱上
风吹在上面，雨淋在上面
太阳照在上面
新的寻人启事覆盖在上面。
她住小镇。带一个小孩，养一条狗
这个叫白玛的女人
和我藏在身体内的那匹马，有相似之处。
画地为牢，在自己的牧场种植喂养自己的草
不轻易嘶鸣。如果嘶鸣，必令人惊心。
因为厌恶噪音，而失去幸福。
足以照耀黑暗
她的白衣
白唇
白色的高跟鞋，踩在
夜晚的开关上
她的白皮肤，有一些露在外面
使夜晚黑中有白
使夜晚做不成海盗
做不成独裁者
做不成墓穴
终于饿了
我们手拉手去寻找面包店
新鲜出炉的面包啊
像新鲜出炉的花
芬芳的，松软的
一路上我们就这样想
吃完面包
我们再接着赞美
衣米一，诗歌入选《新世纪中国诗典》《中国诗歌精选》《文学中国》《中国当代短诗300首》《诗歌EMS周刊》《1991年以来的中国诗歌》《明天》华语诗歌双年展等多种年度选本。结集《无处安放》《衣米一诗歌100》。湖北人，现居海南。
凤凰精选‖栏目，小编喜好，独立选稿。不定期推送，不接受投稿。
喜欢，就扫一扫
『凤凰』为诗歌半年刊，于2008年3月，在河北唐山创立。以强调青年性、先锋性、生活化、在场感，倡导好作品主义为办刊理念，深得广大诗人的喜爱。中国新乡土诗的奠基人姚振函曾评价说：“这是一本不逊于甚至优于某些官方刊物的民刊，它使我这个居于平原小城的老年人开了眼界，也再次领略了唐山这座了不起的城市。”入选2014年中国诗歌十大民刊，并荣获河北文学内刊贡献奖。
编辑团队：东篱，张非，唐小米，黄志萍，郑茂明
设计团队：斌斌有理，聂颖，崔奕
校对团队：清香柚子，因雅而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