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按牌理出牌的君臣关系

一九七七年我念中学时,广播里经常听到一个词:“抓纲治国”,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父亲问我见过渔网吗?“纲”就是渔网上头那根索——白话传承古义,我们都管绳子叫“索”不叫“绳”。抓住它拉紧或放松,网眼就能收拢或张开,所以有一个成语叫“纲举目张”。

我茅塞顿开。不少人觉得成语很抽象,只是因为不了解它的出处,其实成语大都不是典故,就是对生活现象的概括,非常生动而形象。“纲举目张”原来就是撒渔网的意思。我还“融会贯通”地想到当时正在批判的“三纲五常”中的“三纲”,豁然开朗:“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指的是皇帝对于臣子,父亲对于儿子,丈夫对于妻子,就像那根可收可放的粗绳子,后者要乖乖听命服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我一下子“深刻地”认识了孔丘孔老二鼓吹“三纲五常”的险恶用心,原来是在宣扬阶级不平等,麻痹广大劳动人民和妇女儿童,接受他们的剥削和奴役,做他们的驯服工具,果然是反动透顶。

现在觉得是笑话,但当年“批林批孔”时基本就是这样的逻辑。历史不能穿越,一穿越就显得荒诞不经,不少东西都是先栽赃后批判。说到“君为臣纲”,史书上有很多记载。“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至高无上,那些对皇帝俯首听命、阿谀奉迎的故事没有什么意思,但倒过来,一些皇帝对大臣宠幸亲昵,没有一点“纲”样的举动,显得特别违和,成为很有意味的历史趣闻。

唐朝李氏的第九任皇帝李亨,是个倒霉皇帝,还在娘肚子里时,就差点被唐玄宗灌落胎药给流了,幸亏他熬药时神仙托梦打翻了药罐,而且是连环梦,醒来再睡着还接着做原来的梦,天意难违捡了一条小命。李亨大半辈子为保位保命,战战兢兢,憋屈得跟一条虫子似的,甚至为了“划清界线”,不得不两次与“老婆”离婚,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叫“不保朝夕”,而这一切都是拜李林甫对唐玄宗进馋所赐。在平定“马嵬兵变”登基后,李亨要下令攻下长安后将死去的李林甫挖坟,挫骨扬灰,谋士李泌劝他,这样做“圣德不宏”,不利于那些附逆的人改过自新。

李亨自然不爽,吐了一串的“No”。李泌于是把太上皇唐玄宗端出来,说您这样做,正在成都避难的太上皇会认为是由于韦妃的缘故,为自己当初上李林甫的当心里不好受,他年岁已高,有个三长两短,您就等于有了天下却不能让自己生身父亲安生。

李泌的话像一枚强力催泪弹,话没说完,惊人的一幕就发生了:李亨泪流满面,走下殿前的台阶,冲着老天揖手而拜:“我没想到这个呀,老天爷特意让先生你来告诉我!”《续世说》里说,李亨“遂抱泌颈泣不已。”想象一下,当着满朝文臣武将,一个男人揽着另一个男人的脖子吧嗒吧嗒哭个不停,雄强有力、不可一世的皇帝流露出这种儿女共沾巾的软弱,这“凛冽”的画风实在有些让人不忍卒睹。

我一直非常喜欢古代的笔记体。与那些高头讲章相比,这些稗编野史情节单一,惜墨如金,留下许多让你想象的空间。唐肃宗李亨与臣下抱颈痛哭的一幕,我相信搬上影视剧,没有哪个演员能演绎出那种人性复杂的韵味。玄宗固然是“皇”,但也是他的“父”,此刻李亨内心万马翻腾的,可能不无孝心,但除此之外,更多应该是李泌提到了韦妃,触动他想起被李林甫陷害不得不与韦妃分离,导致她出家为尼的遭遇。

李泌不愿为官,只愿意跟在李亨身边当他的谋士,在这个被弄成神经质和抑郁症的皇帝心目中,李泌成了他依靠的肩膀,恐怕这才是他当时软态毕露、抱颈而哭的原因。按照传统说法,皇帝是龙,凡人不宜近身,否则就是僭越,犯上,“龙喉下有逆鳞径尺,有触之必怒而杀人”。但人不好近“龙”,“龙”会主动近人。汉文帝也是这样。他半夜召见贾谊,听他讲人鬼感应的故事,大概是因为贾生讲得太过有趣,听得津津有味的文帝一次次移近靠到了席子前面。想想这一幕就挺有趣。李商隐为此写了一首诗挖苦他:

宣室求贤访逐臣,

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

不问苍生问鬼神。

让皇帝移席的,后周时还有一位,名叫寇隽。这寇隽是个老帅哥,身材高大,满脸白胡子,样子稳重,声音响亮,皇帝跟他一起坐在席子上,听他讲古,像被磁吸一样越坐越近,离开时皇帝还拉着寇隽的手,说了一番肉麻话:你德高望重,我太钦佩你了。以后可要经常见面,不要让我白白想你。

长沙贾谊故居

前面说过,历代以礼治国,君为臣纲,等级森严,与贵为天子的皇帝一起坐在席子上,显然是一种非常礼遇。唐高祖时的大臣裴寂每次觐见,高祖都叫他:“来来来,坐到这边来。”拉他一起坐下,有时下朝后甚至把他叫到卧室里,每日赐他御膳;外出祭祀,叫他和长孙无忌一起坐在自己的专车上。脑洞千万别太大,唐高祖可没有断袖之癖,他们之间并不是什么“基情”。有一次高祖大摆宴席请裴寂吃饭,君臣尽欢,却触动了裴寂担忧盛极而衰的心事,提出想退休,高祖说:还没到时候呢。我俩要一起活到老干到老,你给我管事,我当皇帝,我们逍遥一辈子,岂不快哉!

皇帝对大臣的称呼也挺有意思。称呼里头学问大,这个道理连小孩都知道。皇帝打招呼,其实不只是给叫的那个人听,还叫给其他人听。像影视剧里那样叫“爱卿”什么的,并不是真的有什么“爱”,大半是场面上的客套,只有那些不按牌理出牌的称呼,才别有意味。唐高祖与裴寂是旧交,从来不叫裴寂的名字,而叫他“裴监”。皇帝生杀予夺,不仅乌纱帽是他给的,连乌纱帽下的脑袋也可以随时摘了去。所以皇帝用官衔来称呼大臣,是一种难得的宠幸,有一种为其撑头,让朝中文武不敢看轻的意思。这样的例子很多,隋炀帝因为李景不参与杨玄感的叛变,对他特别器重,也从不叫名字,直呼他“大将军”;唐宪宗对大臣裴垍、杜佑也总是叫官职,不叫名字。

当然这也不是一概而论。南北朝后有个短命王朝叫西魏,西魏有个高熲,被皇上赐了一个复姓:独孤。隋文帝立国后,非常器重他,任命他为左仆射,大概相当于国务委员之类,他每次都叫高熲“独孤”。复姓这样一叫,亲切感油然而生。他们两人很早就认识,隋文帝在北周当大丞相时,就知道他能干,请他在相府里当“办公室主任”,叫“独孤”显然是要在满朝大臣前显示这种交情。

隋文帝与高熲还有一个故事:上朝时高熲坐在朝堂的一棵槐树下,跟其他人显得没有排列整齐,“机关事务管理局”的人要砍掉那棵树,文帝不让砍,大概就想让高熲这样“表现突出”。那些在隋文帝面前上眼药的,不是被疏远了,就是被贬了官,有人甚至还掉了脑袋。文帝还对高熲说,你我君臣一心,哪里是一只苍蝇可以离间得了的。

说起皇帝与大臣的关系,还是觉得唐太宗更为“推心置腹”一些。皇帝把得力助手称作“股肱之臣”,当成大腿和胳膊。唐太宗的“大腿”叫杜如晦,“胳膊”叫房玄龄。两个都是理政办事的高手,一个善于谋划,一个善于决断,所以专门有一个成语“房谋杜断”形容他们。杜如晦死后,太宗经常不自觉地想起他,有一次吃瓜吃到一半,觉得特别好吃,马上叫人将剩下的拿去供在杜如晦的灵位前。还有一次他给房玄龄赏了一条银带,眼泪一下子流下来,说过去你俩一起同心辅助我,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了。并将身上的黄金带取下来,因为鬼神怕金色的东西,叫房玄前亲自送到杜如晦的灵位前。

战国时的吴起带兵,与将士同甘共苦,穿一样衣服,吃一样饭菜,那时候没有席梦思,他睡觉连席子也不铺。有个士兵背上生疮,吴起亲自揭开衣服,用嘴巴给他把脓吸出来,士兵的母亲听说后大哭不止,说以前吴将军也为他父亲这样做,最后战死疆场,现在这儿子不知要死在哪里了。

唐太宗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手下能征善战的大将李绩得了急病,太医说用胡须灰才能治——中医真的有这样的方子,不要苛求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太宗立即剪下自己的胡须,烧灰和药,弄得李绩感动得把额头都叩出血来,李世民倒也直率,叫他不必多谢,都是为了国家。呵呵,这国家不是姓李的吗?

最近买了一堆书,像《续世说》,《朝野佥载辑校》之类,真的爱不释手。在成王败寇、王朝更迭的历史大叙事中,这些饶有意味的小故事,并不是历史的花絮,相反它是历史的注脚。君臣关系有着最为典型而浓厚的文化意蕴,不仅诠释着人性,而且成为人们窥见存亡兴替的一个孔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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