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仙妖共处天地间(15.3)

却说楚、叶二人这边,罗公远他们去后,楚天墀问那二童子道:“对了,还未请问两位如何称呼?”那哥哥道:“我和弟弟虽修行了三百年,可幻化成童子之身,但从不在人间走动。父母怕我们遭了天谴,亦不许我们取人间名字。”叶青道:“善心善念,上天必可感受得到。你们与世无争,偶有失误,也是出于无奈。”又对楚天墀道:“天哥,他们留在这里很是不妥,我想,龙虎山多有奇花异草,就算没有竹香草,那灵芝草、七叶一枝花、马银花、水晶兰等,乃花草中之上品,或许可以替代竹香草。”
楚天墀听罢,道:“我亦有此念,只是龙虎山距离此地数千里,我们此时尚无足够法力将之送去。”那两个童子却也知道龙虎山呢,此时听楚天墀说起,惊道:“我们不去龙虎山!”叶青见他们有些发急,心中诧异,问道:“却是为何?”那哥哥道:“我父母、姐姐死在道士飞剑之下,我们如何还能与道士为伍?”叶青道:“龙虎山张天师胸襟极为宏大,与人为善,定能安顿好你们。”那弟弟不信道:“那些道士总想诛杀异类,用来积修自己的外功。我们去龙虎山,却不是羊入虎口?”
楚天墀微微一笑道:“这也不尽然。其实我夫妇二人是龙虎山俗家弟子,与龙虎山诸位道长颇为熟悉。龙虎山乃玄门正一派,与刚才那茅山派颇有不同。”那弟弟道:“你们两个是好人,我和哥哥永远记得!但要我们去龙虎山和道士们在一起,却万万不能。”叶青道:“就算在龙虎山,也不是一定要和道长们在一起。你们在后山潜修,大家互不相扰。”那哥哥道:“两位好意,我和弟弟心领了,但我们心意已决。若两位真心愿意帮助我和弟弟,还有一个去处。”那弟弟听罢,问道:“可是西北方两百里外的祁连山?”那哥哥回答道:“正是。”
叶青听罢,问道:“那地方可有竹香草?”那哥哥道:“竹香草是没有的,不过那儿有其他食物可暂时代替。”弟弟道:“哥哥,以前父亲说过,没有竹香草,我们族类的修炼会大打折扣。”哥哥道:“这我也记得。但如今只好先保住命再说。”叶青听罢,对楚天墀道:“天哥,它们不愿去龙虎山,带去疏勒的话更没有它们的食物,看来只好先送它们去祁连山。”
楚天墀点点头,对那兄弟俩道:“你们放心,我夫妻俩遵照两位之意,就去祁连山!”叶青问道:“你们爹娘和姐姐是就地掩埋,还是也一起送去祁连山?”那哥哥道:“祁连山乃暂时栖身之处,此地才是故土。我兄弟俩以后还要回到此处,要不还是葬在我家洞穴外的樟树下吧。”言罢,抱起父母尸身,道:“弟弟,你把姐姐抱上,就葬在家门口吧。”那弟弟“嗯”了一声,俯身抱起姐姐的尸身。
楚、叶二人跟着两童走了约三里地,便看见一株极大的樟树,树干约要六七人才能合抱,怕不有数百年了。树身中空,里面空间极大。但因此地得天独厚,是以仍枝叶繁茂,并无枯枝。两童子走到樟树下,放下尸身,然后从树旁的洞穴内钻入,取出数样山果、树叶,然后朝天作拜祭状,喃喃而语。忽地两道青烟,双双化成香獐,跳至樟树底下,挥动前爪,迅速刨起坑来。
不久,坑刨好了,两只香獐又念动咒语,化成人形,将父母与姐姐之尸身,放入坑内,痛哭一场后,用手捧起泥土,将尸身掩埋起来。楚、叶二人肃立一旁,虽默默无言,却能感受到那兄弟俩心中极大的怨恨与怒气。
叶青见掩埋完事,上前安慰道:“死者已矣,你兄弟俩节哀顺变。此地不宜久留,若无他事,就此上路如何?”兄弟俩眼见就要离开故土,悲愤无名,极欲痛哭一场。但此时不同刚才,刚才是哭父母、姐姐之亡,此时却无异于在人类面前示弱。好强之心,众生皆有,因此兄弟俩都极力控制。
楚天墀见状,想道:还是尽快上路,如此可转移其注意。遂上前道:“还有什么家当要带上吗?”那哥哥道:“我们族类,不像人类有那么多的累赘,我们说走就可以走。”楚天墀道:“既如此,这就去吧。”言罢,与叶青祭起飞剑,一人带着一个,跃上剑身,往东北方飞去。因两童异于凡人,是以楚、叶二人并不太费力。
飞行了约莫一刻钟,忽闻云端之上雷声乍起,传来阵阵厮杀之声。楚、叶二人大吃一惊,实不知是何等样人,竟在云天之中起了争端。两人虽很好奇,但因带着两童,怕有闪失,因此打算低飞避开。正欲下行,忽见头顶之白云从中裂开,一只毛茸茸的极大的手掌盖顶而来,同时白云上一人喝道:“何方来的奸细,竟敢幻化成人形。”楚、叶二人见对方既误解又无礼,忌惮他法力高强,于是加速下行。
谁知那人竟认定了他们是细作,忽地从掌心中撒下一张方圆十数丈的大网来。那网丝极为纤细,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若有若无。夫妻俩不识得是什么宝贝,不敢大意。眼见那网就要当头罩下,只好冒险一试。夫妻俩念动咒语,当空而立,手持飞剑,双剑合击,划向大网。好在那网虽可攻击他人,却并不牢固。只一下,网便裂开,夫妻俩带着两童,迅速从破洞穿出。两人知难以善罢,于是手持飞剑,飞上云端。
四人一上云端,顿时便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从下面看来,一块巨大的云朵铺天盖地。这种场景在蜀地原本甚为常见,是以有“蜀犬吠日”之俗语,就是说蜀地难得看到太阳,因此狗看到太阳觉得奇怪,便冲着太阳狺狺狂吠。但在云层之上,却是厮杀一片,千百只的蜘蛛与蝙蝠正在舍生忘死,浴血混战。
四人甫一出现,便被发现。刚才那只吐网欲抓住他们的蜘蛛忽地跃上前来,伸出两只前足,往那两童子抓去。楚天墀见那摊开的足掌,正和刚才从云里伸出的一样,大而有力,还能吐丝结网,于是挥剑布下结界,将之阻拦在外。为免误会过深,随即朗声道:“愚夫妇等御剑经过此地,并无他意。”
那只蜘蛛见了他们布下的结界,始信他们是人类中的修真之士,遂幻化成二十余岁的男子,却也风流倜傥,走上前道:“本大仙率领子民与那些瞎子蝙蝠恶斗方酣,汝等忽地从我脚下飞过,本大仙以为汝等是瞎子派过来的奸细,致使多有惊扰,得罪莫怪。”楚天墀见他忽地讲起礼来,心中颇感诧异,不敢大意。四人见他明明就是只蜘蛛精,却自称大仙,不免心中好笑。
那边的蝙蝠首领正指挥作战,忽见蜘蛛精与四人交谈,心中震动,以为对方来了帮手。待见那四人设下结界,显然与蜘蛛精不是一路人,遂感心安,随即幻化成一少年女子,面貌姣好,媚态十足。那些蜘蛛见蝙蝠精走上前来,欲上前阻挡,苦于法力不足,却拦不住。蜘蛛精见状,欲亲自上前迎战,但见了蝙蝠精风骚的体态,却欲步不前。
那蝙蝠精眨眼便至,娇滴滴地朝蜘蛛精叫了一声:“大仙。”那蜘蛛精正神魂颠倒,忽地想起就是这一声娇滴滴的“大仙”,使得自己疏于防范,被其盗取了真阳,顿时怒从心头起,双手布网,向蝙蝠精撒去。蝙蝠精见状,忙道:“大仙,慢来慢来,奴家是来问讯的。”蜘蛛精见她不招架,却也不肯在人类面前失了身份,遂收回蛛网,喝道:“你个贱货,问什么讯?”
那蝙蝠精嫣然一笑,道:“大仙好不讲情面。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想当初大仙对奴家何等爱怜,如今怎么开口闭口,总骂奴家是贱货。”那蜘蛛精见她笑得妩媚,又爱又恨地道:“终有一日,叫你死在我手里。”那蝙蝠精叹了口气,假装幽幽地道:“大仙竟如此恨我,可是奴家却放不下大仙呢。”那蜘蛛精“哼”了一声,骂道:“你个贱货,说得倒好听,为何成亲不到半个月,便盗取了本大仙的真元,害得本大仙五百年内飞升无望。”
那蝙蝠精又是嫣然一笑,忽地对楚、叶等人道:“几位帮奴家评评理。奴家为了他好,他却不识好人心。”楚天墀等见她遍身妖邪之气,心中暗自警惕。叶青怕她对楚天墀施展媚术,遂接过话来,道:“我夫妻俩等人只是路过,不知前因后果,怎敢妄自评理?我等还有要事,就此告辞了。”那蝙蝠精见他们确实与蜘蛛精无干,更加放心,笑道:“这位姐姐,既来之,则安之。小妹并无害人之心,为何不肯帮小妹一把?”叶青见其忽地变得楚楚可怜,心中既感烦恶,却不知为何又生了同情之心。
叶青见自己竟然起了同情之心,顿时心惊,暗道:“我身为女子,尚且难以抵挡其媚术,那蜘蛛精翻了船,却不是自然而然?”楚天墀见叶青迟疑,遂断喝一声,道:“愚夫妇等无心插手汝等之争斗,更无资格为汝等评理。”蝙蝠精见楚天墀开口,遂收起可怜之态,重又变得媚态十足,妖冶异常,嗲声道:“这位大哥,何出此言?奴家只要你们帮我评个理,大哥就忍心看着奴家被人欺负吗?”
那蝙蝠精对楚天墀连施媚术,叶青尚未来得及发怒,一边的蜘蛛精却受不了了。只听他暴喝一声,骂道:“贱货!当着我的面还与别人调情,气死我了!”言罢,前足一伸,抓向蝙蝠精面门。蝙蝠精灵动异常,一闪身便即躲开,随即以请求的口气说道:“大仙,且息雷霆之怒,听奴家一言。”蜘蛛精见她三番四次要讲理,虽不信她真能讲出什么理来,但挡不住她的媚术,心中不觉有些软了,道:“也罢,就当着这几个人的面,说说你哪里有理?”言罢,对楚天墀等道:“诸位就帮忙做个见证,这个贱人盗取了本大仙真元,居然还要找人来评理!”楚天墀等见状,只好勉强答应。
蜘蛛精见众人答应,遂对蝙蝠精道:“贱人,你我先暂停刀兵,不过你得给我说个子丑寅卯来。”蝙蝠精点点头,遂与蜘蛛精一起下令,所有蜘蛛、蝙蝠一起停手。那些蜘蛛、蝙蝠本来正斗得你死我活,忽地接到罢斗的命令,一时间手足无措,全都愣在当场。
罢斗后,蝙蝠精忽地改容,正正经经地向蜘蛛精问道:“请问大仙,你为何修炼?”蜘蛛精道:“这不是屁话,自然是为了飞升仙界。”蝙蝠精道:“奴家也曾读过几本书来,但见虫鱼鸟兽之类修炼,任你如何勤勉,却多数成魔;了不得运气好,被那位神、佛看上,带去净化,成为神兽,虽然成了正果,却从此失去自由。大仙虽努力上进,但限于身材,做不得神兽。请问大仙,对于真正位列仙班,你有几成把握?”
蜘蛛精原本就知道虫鱼鸟兽类,成妖容易,成魔困难,成仙则几乎无望。但他一直努力修行,就是为提高修行,使得自己死后法术不灭,然后找机会托生为人,此后再努力修仙。能否托生为人,已经十分渺茫;现在失了真元,即便托生为人,也无法继续上一世之修行。一念及此,蜘蛛精顿时大感失落。
只听得蝙蝠精继续说道:“大仙,与其浪费数百年光阴去追求那基本上无法企及之目标,何不脚踏实地,同奴家一起,在虫鱼鸟兽之中,做一对快乐的妖魔?”言罢,转向叶青道:“这位姐姐,你说小妹说得是否有理?”叶青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且媚态尽去,心中烦恶之情,不觉稍去,遂道:“若能与他人互不相扰,自得其乐,那么是做妖魔还是做神仙,都合乎道德。”
蜘蛛精听罢,有些心动,但对于真元被蝙蝠精盗取一事,尚不能释怀,问蝙蝠精道:“既然你有如此想法,明说就是了,何必盗我真元,害我修行?”蝙蝠精听罢,反问道:“奴家请大仙说实话……”还未说完,蜘蛛精打断道:“以后别叫我大仙,被你说得我不敢消受,听着刺耳。”蝙蝠精微微一笑,问道:“那叫大王?”蜘蛛精“哼”了一声,道:“随便!”蝙蝠精笑道:“既如此,奴家以后就叫你大王好了。奴家请大王说实话,大王当初在横山脚下把奴家抢去当压寨夫人,可知道奴家的真实身份?”
蜘蛛精见提起此事,怒气又起,道:“我若知道你就是千刀万剐的蝙蝠精,我哪还能上了你的当!”蝙蝠精笑道:“那日大王下山,将奴家抢进洞府,难道真的是为了找压寨夫人?”蜘蛛精想起当日之事,默不作声。蝙蝠精继续道:“其实大王不说奴家也知道。当日大王下山,看上奴家年轻貌美,尚是处子之身,以为是个好炉鼎,于是想采阴补阳,用奴家的真阴来补大王之修行。恰好奴家当日出洞,也是为了找个少年男子,采阳补阴。奴家原以为大王只是个普通山大王,谁知大王不久就露了本色,让奴家识破你竟是个蜘蛛精!”
蜘蛛精听罢,暗道:“我当时真蠢,色迷心窍了,她却知己知彼。”口中却道:“我是个蜘蛛精,这又如何?”蝙蝠精道:“识破大王的真实身份后,奴家每次与大王在一起,都不敢大意。但见大王始终对奴家疼爱有加,奴家便决心与大王同修共炼。谁知大王日日夜夜,想着的只是采走奴家的真元。奴家的真元若真能成全大王,奴家也就认了;但大王却一味鲁莽地去奔那无望的修仙之路。奴家最后不得已,只好先下手为强,趁大王正与奴家得意之际,吸采了大王的真元。”言罢,又转向叶青道:“姐姐你说,小妹是否情非得已呢?”
叶青不知可否,只好道:“看来两位互相之间并无什么深仇大恨,或许只是误会一场。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必徒自耗费如许多之族类?”蜘蛛精此时对蝙蝠精是爱恨交加,但不管如何,自身真元丧失,修行受阻,实难甘心。他对着娇滴滴的蝙蝠精,被其言语所惑,心中怒气竟发不出来。
叶青正要继续调解,忽闻上空雷声霹雳,紫电辉煌,一位神祗从天而降,身长三十六丈,浑身鳞甲崚嶒,高声叫道:“尔等孽畜,既可幻化人形,修为不易,何不深自收敛,竟在此鏖战,岂不伤了上天好生之德?”众人见状,忙俯身行礼。蜘蛛精与蝙蝠精见惊动了天神,心中惊恐,竟说不出话来。
楚天墀怕天神降罪,忙问道:“不知天神如何称呼?”那天神道:“吾乃北天玄武大帝座下治世无当大元帅,今日当我巡天,见下方怨气冲天,遂来看个究竟。尔等到底所为何事?你为何与妖同行?”楚天墀道:“弟子夫妇乃龙虎山正一道俗家弟子。这两个童子,乃香獐幻化。因家遭惨变,弟子夫妇一时心生恻隐,便要护送他们去安全之地。行经此地,见蜘蛛与蝙蝠大战,起初亦不明究竟,正在此间调解。”
治世无当大元帅随即环视四周,见一众蝙蝠与蜘蛛俱俯伏于地,不敢抬头,似乎并无危害天庭之异心,顿感安心,道:“贤伉俪身为张天师门人,理应修此外功。”随即对蜘蛛精和蝙蝠精道:“妖孽,纵有争执,也不应惊动天地。本待将尔等打回原形,姑念张天师门人在此预先调解,尔等若心生悔悟,罢了刀兵,本元帅可既往不咎。”
蜘蛛精欲待分辩,却不知从何说起。蝙蝠精见治世无当大元帅有从轻发落之意,遂道:“多谢大元帅留情。我们只因一时起了误会,才冒冒失失地大战起来。如今蜘蛛大哥觉得受了委屈,引起怨气上冲,惊动了大元帅。小女子原也有不是之处,愿与蜘蛛大哥赔礼道歉,恳请蜘蛛大哥原谅。”言罢,站起身来,朝蜘蛛精行礼道歉道:“大王,一切都是奴家的不是,还请大王念旧日恩情,与奴家言归于好如何?”
治世无当大元帅见状,道:“孽畜,何不就此言和?若再要厮杀,若惊动了南天门,玉帝降下旨来,尔等就算不死,也必被打回原形。”蜘蛛精虽心有不甘,但当此情境,如何还敢抗拒?只得起身勉强还礼道:“谨遵大元帅法旨。”治世无当大元帅见其勉强顺服,挥动手上之镇天金印,道:“神、仙、魔、妖、人、鬼、兽,皆须各安天命,不可妄自生事,胡作非为。否则,本元帅手上之金印,定不轻饶。”言罢,催动祥云,继续巡天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