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仙妖共处天地间（15.1）

玄宗天宝十二年（西元753年），其时大唐在边镇共设十个节度使，拥兵约四十九万，其中安禄山治下，独控约十九万，而大唐之中央禁军，不过十二万。盛唐时之节度使，不但一手把持军政，又兼管行政与财政，权势熏天，遂逐渐发展成割据势力之藩镇，互相竞争，大有军阀混乱之态。朝中忧心国事之士，担惊受怕，痛心疾首；而唐玄宗却懵然不知，仍在编写其秋水长天曲，看杨贵妃载歌载舞。

一日，玄宗修改乐谱，屡屡皆不满意。想起以前张果老曾说起月宫中有神曲，心中十分神往。当时张果老作法，将玄宗与叶法善一起带入月宫，但诫其不可靠近，只远远眺望广寒宫，生怕唐突了嫦娥仙子。玄宗当时隐隐听得广寒宫管籥齐鸣、箫笙同奏，于是心中暗记曲谱。谁知回到人间后，已忘记大半，终不成完整之调，遗憾之余，只得抛开。自杨玉环进宫后，恩宠日隆，不久便封为贵妃。玄宗见其歌舞俱妙，忽想起此曲，以为与杨贵妃乃是绝配，便依己意补充完整，名为霓裳羽衣曲。

杨贵妃歌舞之时，总觉得有几个关键部位转调不畅，玄宗几经修改，皆不如意，于是十分想再去月宫中偷听一番。但此时张果老与叶法善见玄宗身边很多佛道中人，良莠不齐，在此有同流合污之嫌，坏了自己名头，遂向玄宗固辞，要回山修身养性。玄宗当时见手下人多，便放他俩各自回山。于是张果老与叶法善将昔日玄宗与百官等一应馈赠等物，全部抛下，飘然而去。此时玄宗想要再上月宫，如何能够？但那杨贵妃听说有这等事，极力撺掇玄宗将张果老与叶法善找回来，玄宗被磨不过，于是派中使辅璆琳去寻访二人，务必至少找回其一。

辅璆琳接了圣旨，心中叫苦。打听得张果老之洞府在王屋山，而叶法善在何处仍不详，于是决定先往王屋山去。刚出京师不到两天，在驿站刚好碰到两个王屋山来的道士。一打听，才知张果老在扬州琼花观坐化，已然仙去。辅璆琳跌脚叫苦，于是打听叶法善之下落。那两个道士却也知道，其一道：“贫道于两年前曾在都江堰与叶仙师把酒言欢，不知此时是否还在彼处？”辅璆琳无法可想，此时就如病急乱投医一般，忙忙往蜀地而去。

辅璆琳怕违了期限，一路上风雨兼程，那蜀道自古以来便十分难行，说不尽路上之艰辛。辅璆琳想起在宫中时，虽要侍奉其他高级别之太监，但多数时候都可养尊处优，此时却风尘仆仆，有时错过宿头，还得餐风宿露。他越想心中越是不平，遂暗下决心道：“日后再有出差，怎样也得大捞一把，将这次补回。”他一路且怨且走，恨不能将叶法善抓住暴打一顿。

忽一日在蜀中道上，见一人骑着青驴，远看虽然老迈，近看却十分精神。辅璆琳想起张果老常骑一匹白驴，心中怀疑是张果老显像，于是走近问询道：“敢问老丈，下官从京师而来，奉了圣旨，要去都江堰寻访叶法善仙师，不知老丈可有消息？”那老丈虽不是张果老，却也认识叶法善。他将辅璆琳打量了一番，袖中卜了一卦，已知其意。他早知叶法善正躲着玄宗，好清静修行，遂道：“自张果老在琼花观坐化，叶道长便不知所踪。老朽前日刚好得知，叶道长如今正在江西龙虎山与张天师品茶讲道，过几日老朽也要前往。”

辅璆琳听罢，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叶法善去了江西龙虎山，离此蜀中之地又有数千里；喜的是遇到这位老丈只怕真的是张果老显像来点化自己。他惊喜罢，暗道：“我一个凡人，就算八百里加急去龙虎山追赶叶法善，那也是望尘莫及。再转道江西，我就怕要累死在路上了。不如就将此人请去，此人就算不是张果老显像，但其既认识张果老和叶法善，好歹也有些本事。”想罢，遂对那老丈道：“老丈既然与张果老、叶法善相知，看来也是神仙中人，敢问老丈如何称呼？”

原来那老丈正是青驴神仙罗公远，他知若说出“青驴神仙”之号，不免多事，遂呵呵笑道：“老朽山野村夫，姓罗名公远。”他原以为来人平时远在长安，不会知道自己。谁知这辅璆琳虽是个宦官，但平时多肯用心，张果老、叶法善等在宫里时，闲谈中曾说起过一些人，辅璆琳当时便一一记下。这罗公远擅长隐身之术，张果老等曾大为称道。

辅璆琳此时听说眼前人就是罗公远，大喜过望，忙拉住其青驴缰绳，道：“原来就是罗仙师！张果老仙师在宫里时曾多次提及仙师大名。”罗公远没想到这个宦官竟然知道自己，心中暗暗叫苦，只道：“老朽凡人一个，仙师之称谓，实在不敢当。”辅璆琳此时就如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一般开心，道：“下官奉圣旨礼请张果老和叶法善两位仙师，半年来马不停蹄，睡不安席，一路历尽艰辛。谁知到头来他俩一个坐化、一个云游！下官赶路疲惫，实在走不动了。不意上天眷顾，让下官在此遇上罗仙师。当今圣上最重玄门高人，还请老丈体恤下官，与下官同去京师见驾如何？”

罗公远道：“老朽老迈无知，如何能随大人去见驾。山野村夫向来言语唐突，若惊了圣驾，却不是死罪？大人还请转道江西龙虎山，去请叶道长。”辅璆琳见其不肯随自己去京师，想想自己前程要紧，遂紧握青驴缰绳，噗通一声跪倒在驴蹄边，耍赖式地求道：“叶仙师云游不定，说不定下官去了龙虎山，他却又云游到昆仑山、蓬莱山。如今遇着罗仙师，有现钟不打，下官却反而去炼铜？”罗公远见其跪倒，只得跃下驴背，将其扶起，道：“大人不可行此大礼，老朽消受不起。”

辅璆琳心里打定主意，非要将罗公远磨去长安，遂捏造故事道：“下官出京师时，圣上将下官之父母监禁。若下官一年内请不到仙师，则必将连累父母。如今大半年过去，若待下官绕道去龙虎山，就算请得叶仙师再回京师，数月之内也不能够。还请罗仙师发发慈悲，救我一家老小。”这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不觉自己被自己打动，眼泪刷刷刷地流了下来。罗公远见状，不免心软，只好道：“既如此，大人且在前方驿站等老朽数日。老朽尚有些俗事待办，等办完后，再与大人会合，同去京师。”辅璆琳生怕他一去不回，非要跟他同去。罗公远道：“大人既曾听说老朽之名，就应该信得过老朽。此去同行不便，大人还是在驿站等的好。”辅璆琳不敢过分强求，只好在前方驿站打尖等待。

如此在驿站等了三日，直到黄昏时分，才听到蹄声“得得”， 辅璆琳忙出外看视，见正是罗公远，喜道：“仙师去了三日，等得下官好苦。”罗公远翻身下了驴背，道：“老朽日落前赶来，就是怕大人悬望。”辅璆琳忙道：“多谢仙师体谅。今日天晚，且在驿站歇息一宿，明早便与下官同去如何？”罗公远道：“甚好。”于是辅璆琳吩咐随从打火做饭，殷勤侍候罗公远。罗公远向来懒散，反倒有些不习惯。

翌日清晨，辅璆琳起床后，见罗公远正在一株樟树地下打坐吐纳，他不敢打搅，只轻声吩咐随从准备早餐。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罗公远行功完毕，站起身来，辅璆琳忙上前请他去用早餐。罗公远道：“老朽晨练过后，精神饱满，不思五谷杂粮，大人请自便。老朽且骑着青驴慢慢前去，大人用膳后尽快赶来。”言罢，牵出青驴，翻身坐上其背，得得而去。辅璆琳见状，忙与诸随从狼吞虎咽，还未吃得大饱，便急忙收拾行李，追踪而去。好在不久便即追上罗公远。

如此行了数日，辅璆琳见罗公远确实被自己骗过，于是在下一处驿站发六百里加急文书，向玄宗报告罗公远此人。文书到日，正好杨国忠当值，他见六百里加急文书从蜀中发来，顿时大吃一惊，以为蜀中发生战乱。谁知拆开一看，却是辅璆琳在外寻到一个所谓的仙师。杨国忠见虚惊一场，心中不免暗骂辅璆琳滥用驿中军马。但因此事正是玄宗与其妹杨贵妃日夜关心者，遂袖着文书，来见玄宗。玄宗见了文书，十分开心。因其曾向罗公远讨教隐身法术，且叶法善等也盛赞罗公远，遂决定重赏辅璆琳。而对于其滥用驿站军马之事，却毫不追究，只命其速速回京。

却说辅璆琳与青驴神仙罗公远一路慢行，不几日，辅璆琳便耐不住性子，对罗公远道：“仙师，圣上在京师求贤若渴，盼仙师早早到京。如今仙师骑驴，脚程甚慢，每日只行得六十里不到，如此，怎能在期限内赶回？”罗公远呵呵笑道：“老朽这青驴，虽向来脚上缓慢，但若发起性子来，只怕大人跟不上。”辅璆琳见那青驴死气沉沉，心中不信，道：“仙师若能令它跑起来，下官便当舍命追赶。”罗公远摇摇头道：“大人不必性急，俗话说欲速则不达，还是慢慢行的稳便。”辅璆琳见罗公远仍旧，不敢相强，只好心中暗骂那青驴。

一日上午路过一个小镇，见家家户户门首都插着艾叶，街上飘散着粽子之香味。询问当地居民，方知今日正是五月初五端阳节。那些随从一直赶路，一路都未得好好休息，都希望在此歇宿一天，吃点粽子，养养力气，但辅璆琳急于交差，本来就嫌走得慢了，如何还肯停宿一天？罗公远见状，遂道：“大人何不体恤下情，今日就此暂歇？此地民风淳朴，极是好客。当地有一种肉粽，味道鲜美，老朽带你们去尝尝如何？”那些随从见说，口水都快要流了出来，遂齐声撺掇辅璆琳在此暂歇。辅璆琳见罗公远有意驻足，只好答应在此歇脚一日，打打牙祭。

一行人在镇上走着，一边寻找客栈，一边感受异地风情。只见很多人家都在门口摆着一个或数个簸箕，其中都摊晒着一些草药。罗公远见那些草药中多是竹香草，暗想，这竹香草虽说有些淡淡香气，但药用价值并不高，不知此地居民为何如此？辅璆琳等更是好奇，但言语不通，无法与当地人交流。不久遇到一家客栈，众人遂向掌柜的要了个干净地方，点了些酒水与粽子。那掌柜的见多识广，会说官话，辅璆琳便向其打听百姓摊晒之物。

那掌柜的见罗公远气质非凡，且随行的还有朝廷命官，巴结都嫌来不及，见辅璆琳问话，忙道：“听大人口音，是京师来的？”一随从道：“我家老爷原就在京城每日服侍当今圣上来着，这次奉了皇帝之命，来蜀地公干。我说掌柜的，今天也是你祖宗十八代福气，我家老爷和罗仙师在你店里打尖。”那掌柜却没听说过罗仙师，听罢，心中嘀咕道：“又是京官、又是仙师，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无论如何不能得罪。”遂道：“大人一路辛苦，小店今天正好有新鲜粽子，待会小人就送几挂过来。”

辅璆琳怕罗公远怪他，忙道：“掌柜的且叫小二送几挂好的过来，到时一总结算。”那掌柜的忙道：“是小的请客，不敢要大人破费。”辅璆琳因见罗公远在场，便道：“那怎好意思，钱是一定要给的。”那掌柜的也不知道他是真意还是假作，一边吩咐小二去取了几挂粽子来，一边岔开结账之事，道：“大人刚才问起当地人摊晒草药之事，大人等只是路过此地，是以有所不知。当地人晒的绝大多是一种当地才有的野草，名为竹香草。”

辅璆琳问道：“竹香草？这却没听说过，它有何益处？可是药用价值极高？”那掌柜道：“说起来，这竹香草虽有股淡淡的香味，但含有剧毒，人不可食用，食则必先哑后聋；猪吃了也会癫狂乱跳，半日方可止歇，歇下来后，便会脱力而死。因此这草本来是毫无用途的。”众人听罢，大感诧异。正要再问因由，这时店小二送上三挂粽子，一挂五只。那掌柜接过来送到辅璆琳与罗公远面前，道：“大人们请慢用，听小的细说因由。”

辅璆琳先吩咐侍立在身后的随从一起品尝，然后问道：“既然有毒无用，那百姓为何都去采晒？”掌柜道：“本地有个姓张的男子，因在岭南经商，发了大财，上年衣锦还乡……”一随从笑骂道：“掌柜的该死，那做了官的回家乡，才能叫衣锦还乡，一个生意人，怎么敢用这个词？”那掌柜的诚惶诚恐，忙道：“是！是！小的该死，小的胡说八道。”辅璆琳笑道：“你一个做生意的粗人，原也不知道这些讲究。你还是说你的吧。”那掌柜的道：“大人说的是，小的什么也不懂。”眼见辅璆琳剥着粽子，便接着说起了个中原委。

原来那张姓商人发财后，从岭南带了个小妾回来。那小妾长得十分漂亮，且温柔体贴，极会操持家务。只有一样不如意处，就是两腋下生有狐臭。张姓商人爱其美貌贤惠，遂多方求医，药是吃用了不少，但总不见效。张姓商人无计可施，便备了三牲五礼，去附近一座寺院里求佛祖问菩萨。那寺院的方丈也是个有心人，见他是个大方的施主，便偷听他许了什么愿。然后假装给张姓商人看面相，说他脸上有晦气，该是屋内的夫人有些小恙。张姓商人当时便大吃一惊，把方丈看成是佛祖之化身，敬佩得不得了，说起小妾身有狐臭，非要方丈去救治。

那方丈倒也有些见闻，建议道：“施主若要根治狐臭，除非用竹香草，晒干后剁烂，用细绢包裹，子、午两个时辰内，让夫人夹于两腋下，百日后自然痊愈。”张姓商人得了这个偏方，高兴得不得了，大大地布施了寺院，并答应事成后帮寺院重修佛像。那方丈也是一时急中生智，随口胡诌，当时只好唯唯诺诺。

张姓商人回家后，便开始收购竹香草。也是天缘巧合，那竹香草因有些毒气，谁知以毒攻毒，那小妾的狐臭竟慢慢减轻，只是一时不得断根。张姓商人忙又去寺院请教方丈，少不得又布施了不少财物。那方丈见自己胡诌的方子竟然凑效，此时贪其财物，遂继续骗道：“没想到夫人之小恙竟如此顽固，老衲没有亲见，一时误算，还请施主见谅。”张姓商人道：“方丈大师的方子，还是有效的，就是一时不得断根，着实恼人。”方丈道：“施主请放心，若百日内不得断根，则继续敷用。据老衲推算，三百日内必定断根，此次是断然不会失算的。”

张姓商人听罢，只好回去继续收购竹香草。他为了达到更好的疗效，除了小妾敷用之外，还将家里的很多角落都铺上晒干的竹香草。那竹香草晒干后，收缩严重，一百斤新鲜的还晒不到一斤干的。当地百姓因其价高，便大量采摘。

那掌柜的讲罢，又奉承了几句，然后自去招呼其他客人。辅璆琳等事不关己，也只当个见闻。不久众人酒足饭饱，见天气炎热，便在客栈歇午。酉时后在小镇上随便转转，见也没什么可玩的，便回客栈饮酒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