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的大叔们

从德累斯顿到布拉格的火车上,我拖着行李箱走到一个包厢门口,询问是否可以坐在这里。话音未落,坐在门口的一位体格瘦小的老人家站起身来,二话不说,举起我的箱子就放在了头顶的行李架上。此举吓了我一跳,我那个大箱子差不多有40斤,我这么人高马大,想举起来也要费一番力气,老人家头发花白,看起来比我还矮,又瘦又小,若闪了腰可如何是好?

我赶忙向老人家道谢,又用英语向包厢里的其他人问好,众人友好地看着我笑笑,一位胖大叔用德语试探地问:Deutsch(能说德语吗)?我摇摇头,对方遗憾地耸耸肩,大家继续笑笑,便不再说话。

从德累斯顿到布拉格要好几个小时,和本地人同车厢,却因为语言不通不能交流岂不遗憾?而且,也不是我的风格啊!我在脑中搜肠刮肚地回忆脑海中那几句有限的德语,猛然想起包里有一本德语旅游的小册子,就找出来东拼西凑地找出3个单词,拼成一句话。怕我的发音不好对方听不懂,又工工整整地写在车票上递给大叔们看:Wo gehen Sie(您去哪)?

我不知道我的语法对不对,反正大叔们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笑起来,告诉我,他们是去布拉格。

语言这东西很神奇,面对面交流时,只要有一句话能听懂,打开僵局,后面连比划带猜,理解起来就会变得容易很多,我很快就和两位大叔——帮我提行李的瘦大叔和坐在对面的胖大叔聊起来了。瘦大叔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问我一句:你,teacher(老师)?

我想想,我的工作和老师也算能扯上点关系,就点点头。大叔高兴地指指自己,说他也是老师,是研究火车的。胖大叔会一点点英语,他比划着告诉我,他是工程师,瘦大叔是教授,他们都是研究火车的专家。他们是捷克人,在捷克西南某小城的大学里工作,刚刚在柏林参加完一个火车的展销会,现在是返家途中。

知道我来自中国后,两位大叔翘起大拇指,夸赞中国的高铁很棒。瘦大叔告诉我,中国的高铁可以在几分钟内加速到300多公里,世界领先。他虽然不会说英语,但谈起他的专业头头是道,而我虽然没有记住他说的数字,却完全听懂了他的话,实在很神奇。

说到高兴处,大叔们起身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个布袋来给我看,上面是熟悉的汉字:中博铁路。打开袋子,里面则是中国高铁的宣传手册。远在异国他乡,看见中国的技术和产品走出国门,被老外们当成宝贝,我的心中又高兴又自豪。大叔们指着袋子上那些产品名称问我是什么意思,这种专业名词,就算是汉语都不容易理解,何况还要翻译成英语呢。我按照自己的理解,指着“铁路扣件”那几个字,双手相对,口中模仿火车行进的声音,两手“啪”地扣在一起,大叔们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笑得非常开心,连连夸赞我翻译得传神。

瘦大叔告诉我,他的儿子是保时捷的工程师,曾经在上海工作过很多年。他儿子的英语非常好,可惜他不会说英语,在捷克,他这个年龄的人只会说俄语。我问他多大年纪,他说73岁。我理解地点点头,告诉他,我父亲也70岁了,也是大学生,工程师,他也只学过俄语。

仿佛只是这一句话,拉近了我和两位大叔的距离。二战以后,捷克斯洛伐克和我国差不多同时期建立社会主义国家,大叔和我父亲的童年与少年时代,正是东西方阵营对垒最严重的时期,学校里只教授俄语。而后,68年,捷克经历了布拉格之春,而中国则在72年和美国重新建立了外交关系。胖大叔50多岁,他们这个年龄的人,就像我们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一样,开始接触到西方的先进技术文化,开始学习英语,但学得太晚,通常都学得不太好;到了我这一代,普遍开始学英语,只有少数学校还在教授俄语和日语;而到了80年代以后,人们则几乎只学英语了。虽然这是我第一次来捷克,来布拉格,但只是这一句话,就让两个不同国家的人,彼此理解了各自的经历。

列车最后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布拉格,大叔们朝我打了招呼,急急忙忙地去赶回小城的火车了,我们各自挥手告别。走出去几米远,我猛然冒出一句:“达瓦里奇,斯基里瓦瓦布济,达斯维达尼亚!”

这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在复习外语准备参加职称外语考试的时候,随口教给我的一句俄语,意思是“同志们,一路顺风,再见!”很多很多年过去,这句俄语早就在我的记忆里沉沉睡去,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并且脱口而出。人啊,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学的什么东西会在什么时候用上,就像,如果我今晚不是想出了最初的那一句德语,我也不会和两位捷克大叔们相谈甚欢。

而这最后一句俄语,我不知道我的发音是否正确,大叔是不是听懂了,反正他回过头来,呵呵笑着对我说“达斯维达尼亚”!

我们都是,或曾经是,社会主义的难兄难弟。

附记:写这篇短文的时候,新闻报道说卡斯特罗去世了,微信上评论不一。我不懂政治,不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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