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和模仿
作者:莫小年

第一,互动安全阀:“人家”
母亲腰椎骨折,在医院住着。今早护士交班时,让翻身,因为母亲实在疼痛难忍,自己憋不住就冲护士说:你们干嘛非要这样啊!护士说,你们家属越护着她,越好不了。旁边的人劝我不要生气,因为“毕竟在人家手底下”。
这时候,真想“理解万岁”。
理解为什么重要?因为理解让沟通拥有了自然态度。而理解又为什么难得?因为生平情境的异质性。
理解护士,因为她是在科层体系中履行职责,而病人扮演的角色,就是配合治疗。
但事实并不止于此。“在人家手底下”几个字,颇具本土特色。
追究起来,“人家”传递出一种既怕又厌的感觉,想反抗而不得、想远离而不可,只好别别扭扭地互动着。这样的情感互动,镶嵌在注重关系的文化场域中。换言之,正是因为这个具体的人而不是抽象的角色,具有管理病人的权威,才成为“人家”,导致病人对她敢怒不敢言。
我们说“人家”,首先传递出一种距离感。人家不是你我,而是我所无法认同的他/她。
其二,面对“人家”,我们是无奈的。俗话说“惹不起躲得起”,人家却不然,他/她总归是我们无法回避的互动对象。
第三,“人家”具有优势。如果在具体的场景中,对方弱于我们,那他/她便也失去了成为“人家”的资格。
这样看来,“人家”拥有了安全阀一般的功效。我们不满于他/她,但又对此无措,“人家”二字一出口,释放了敌对情绪,避免了冲突的升级。
这样,“人家”使互动得以继续,虽然是以一种看起来比较消极的方式。
与“人家”同样,类似的话还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胳膊拧不过大腿”等等,这些老话在今天是否仍然合适呢?这里似乎要画一个问号,而不是肯定或否定的句号。一方面,对于从小受长辈宠溺、并且信仰公平公正的年轻一代来说,老辈人对人事的认知或许使事情变得复杂,因此遭到年轻人的拒绝;另一方面,在社会化的过程中,在地方性知识的濡化中,听多了长辈的劝诫,见惯了纷繁的事实,有时候又会一代一代地,屈从于此。
说得简单些,“人家”就是羡慕嫉妒恨的形象表达。揭开这层面子,里子饶有趣味。
第二,模仿,也是一类有趣的社会现象。
春晚小品,从小沈阳到林永健,都有男扮女装的表演。人们对这类现象的宽容,在于他们突出了对于女性的刻板印象,比如斤斤计较、扭扭捏捏等,而这背后,则构成了强者(男性)对弱者(女性)的嘲弄。
那么,反过来呢?
女扮男装则不然,更多的是作为弱者的女性对于强者即男性的靠拢。比如花木兰,只有木兰最后换上了女装,我们才觉得这是一个正常的木兰,这个故事才有了圆满的结局。
换句话说,发生在两个不平等的等级之间的模仿,突出而不是掩盖了彼此的差异。模仿所以引人发笑,就是因为它一悬置了观者的自然态度,突出了被模仿者的某些特征,呼应了人们的刻板印象,二则是模仿颠倒了人们习焉不察的等级秩序,构成了暂时的反结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