缑氏往事(七)

缑氏往事之七---洗衣
小时候,我觉得每个村庄附近都有河。猜想着,莫非是老天把每条河流指派到了各个村庄?长大后才明白,傍水而居,是古人生存之必需,村边有河,是再朴素不过的现象了。
我们村有,外婆村也有,姨村里也有。亲戚关系不多,可喜的是,村村都有河。但凡亲戚间走动,无论寒暑,河边总要去走走,我跟着表兄弟姐妹们,去欣赏他们的河;也会带着表兄弟姐妹们,来观看我们的河。
外婆村的河,又名擂鼓台水库。在记忆中,长长的拦河大坝两侧,一面是碧波荡漾的湖水,另一面是条清浅的小溪;在姨的村庄,出街后先下个极陡的坡,坡下是稀疏的树林,过了树林才是河;我们村的河,河岸线悠长,水流缓慢,清清浅浅,足足把小村庄围了小半圈儿。

农闲季节,大人带我们去过最多的地方,就是小河边。离村较近,坡度较缓的位置,在水岸结合处,会放有一些大石头。这些大石头稳稳地,或平或斜,一半在水里,一半露出水面。其作用举足轻重,是用来搓洗衣服的绝佳天然板面。
小河边,三五成堆,边洗衣边说笑的,全是女人。我们小孩子,自然是跟着母亲,跟着大伯娘小婶子。她们洗她们的,进行她们的说笑;我们拿着不知何处捡来的烂竹篓,逮住河里的小鱼虾,装在同样不知何处捡来的废瓶子里,欣喜之心,无以言表。

外婆家有棵粗大的皂夹树,母亲会收集大袋成熟的皂角,用来洗衣洗被。家里也买有肥皂,但不太舍得用,单在洗白色衣服时,小心的磨上一两下。
洗被子最费力。被里儿的面料,是母亲手织的白色粗布,家乡人称之为大布,上面经常会有一些口水印儿,那多是我晚上睡觉时留下的。母亲总是不慌不忙,用浸过水的白被里儿卷住皂角,放在暗红色的石头上,再取过棒槌,左手扶,右手捶,随着邦邦邦的声音,白布下面便浸出股股白沫儿,翻来覆去的捶,白色的皂沫越来越多。打开那白布,抖掉皂渣儿,哗啦哗啦,在河水里抖涮两下,石头上揉搓两遍,口水的印痕便无影无踪了。
我总是感叹那皂角的神奇,等我长大点,也会去河边洗衣服时,母亲却完全不放心让我用皂角,怕我用棒槌捶到手。我就用肥皂,有时也用洗衣粉,洗衣粉有种加香的,洗出来的衣服好闻极了。

母亲在洗衣,我便玩水。那水只有大人脚脖深,母亲也就放心,任我在水里走来走去,只要不出她的视线。
我喜欢穿着透风鞋,踩在清凉的河水里,弯下腰,将五指探进水面,指缝里便会流出几道美丽的波纹;这美丽的波纹,总荡漾着我年幼的心,不知道这神奇的河水,究竟从哪里来,要流向哪里去;也根本无从知道,这浅浅的小溪水,也是黄河的涓涓支流,它也会簇拥着那条母亲河,把我们小村庄的故事,带到遥远的太平洋去。
多年之后,读了冯至的《我是一条小河》:我是一条小河/我无心从你的身边绕过/你无心把你彩霞般的影儿/投入我软软的柔波...当时不大懂事,唯觉得朗朗上口,还会想起洗衣玩水的情景。
当年,父亲有时在岸上的砖窑里干活儿,我偶尔跑去玩,口渴了,就到小河里去捧水喝,跟小猫小羊没太大区别。家乡的河水,记忆中竟如此干净清亮。

后来 ,女人们洗衣服的阵地,转到了机井处。她们带着暗红色的塑胶搓衣板,或就着水泥砌的池子围边,依然有说有笑。离家更近,抽出来的水,也似乎更干净。于是,到小河边去的渐渐少了。
再后来,家家户户安装了自来水,有了洗衣机,再没见过集体洗衣的场面了。而搓衣板,在不知不觉间,转换成了奚落男人的常用词,沦落为男人认输的一枚道具。所有这些,都被永久收藏在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

如今,洗衣机更是几经换代,单缸,双缸,半自动,全自动,直筒,滚筒,烘干一体等等,功能一代代在改进。关于洗衣服的操作,已简化为轻轻点按,每当这么轻轻一按,我总是忆起河边洗衣的情景,再不必端着盆子,带着搓衣板,带着棒槌,来来回回的奔走了。可是,总觉得又少点什么,每每此种遗憾之时,脑海里就会闪过不知哪里看来的诗:
河水西来东流去,
洗衣妇人谁家妻?
农夫堤上耕种忙,
少儿垂钓小桥西。
曾经的慢生活,何等让人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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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银霞 (网名:周清明,念北) 洛阳 偃师 缑氏 人,70后,现居广东中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