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仅要求我们具有人类所稀缺的一种品质——同理心，而且，还要求我们，在久经社会毒打、浑身枪眼之后，仍能不差毫厘地感受到彼此的苦痛。
这两天，有一个消息很火：河南郑州一个9岁小女孩，竟然被法院发出限制高消费令，由此成了一些人眼中的“老赖”。群情汹汹之下，郑州金水区法院在昨天发出了《致歉声明》，旋即解除了限制消费令。为什么金水法院会犯下如此错误，甚至让他们自己也觉得过于低级？恰好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2019年12月27日，我写了一篇《换位》，谈的恰好是金水法院：
此时此刻的金水区法院自己，包括许多法官在内的322位法院人，遭遇两家开发商，并因此正经历着“人生中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
郑州金水法院有322位法院人，2012年在郑州团购房子，预交了一亿多人民币，八年来，先遭瞒天过海之计，再遇金蝉脱壳之谋，回以查封之力，轮流到工地守夜，决议以血肉之躯阻挡开发商进场，最终，向远在他乡的呦呦鹿鸣公众号寻求声援。正是经历过了这么一遭，法官们感叹说，“作为受害人，我们感到深深的无助，作为法官，我们感到无尽的悲哀。维权到现在，感受了太多人情冷暖，也让我们换位体会到了诉讼当事人维护自己权利的不易”。
这就是这个稀有案例最重要的意义：它用奇葩的事实提醒我们——中国古老传统中最重要的体悟传承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我们都能多一些换位思考，这个世界会好很多。这个案例，好就好在，它既能让法官们警醒——在任何时候都要坚守法律的真谛、遵从法律的规制，而不是盲目相信某些单位权职的言语；又能让法官们得到一次换位的机会——当高坐审判席时，不时想起自己在工地维权时的那些彻夜难眠与彷徨无依，会更加知道：法槌之下有法魂、判决书里有苍生。
很可惜的是，到了今天，放在9岁的女孩这个具体个案上，金水法院的一些法官没有“换位”。
去年的这篇文章之后，据说是引起郑州有关方面的关注，随后采取了一些办法，我当时跟进了解了案情，但今天已经不记得最终详细的处理结果 ——只是大体上记得结果并不好。法官们虽然相比前面的处置方案多得到了一些利益，但相比最初的买房愿望，并未得偿所愿。一个连自身权益都无法保障的群体，如何为他人主持正义呢？2017年，郑州金水区法院收案数突破6万件，排名中西部地区基层法院第一、全国前十。金水区所在，是河南省人口最多、经济最发达的城区。与之相应，金水法院案件数量庞大，当年有6人结案超过1000件。如此办案，努力程度可谓登峰造极。须知，全国法官人均结案数最高的北京，到2018年人均数是357.1件。我没有去查2019年金水法院的办案数量，但我可以确信一点：在2019年，大多数金水法院的法官们，都处于一种情绪焦灼状态。去年今日，我还写了这么一段：“这也是我们关注这个案例的原因。这些法官的问题，并非仅仅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而是社会运行肌理中普遍出现的异化部分。法官有保障，法院有地位，法治才有希望，让法官们进入一个现代良性秩序，是社会进步的应有之义，也是我们公众利益所系。”我们常常说，你是人民法官，是为人民服务的，理当遵循法律，主持正义，不能想着一己之得失。但是，事实是，当我们把一切寄托在他人道德水准之上时，现实的崩溃往往令我们瞠目结舌。近年来，我持续不断地批判“麻木司法”，这次金水法院对9岁女孩发出限制高消费令，同样是麻木司法的一种体现，但是，我对这件事的感受却相对特别一些，不忍心去批判他们。在我眼里，这更像是：一群被社会摁在地上摩擦的人，相互把对方摁在地上摩擦，还是在自己并未得利的情况下。“换位”很难，难就难在：它不仅要求我们具有人类所稀缺的一种品质——同理心，而且，还要求我们，在久经社会毒打、浑身枪眼之后，仍能不差毫厘地感受到彼此的苦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