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仅以四部小说,让20世纪文学的伟大更进一步 | 此刻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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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读

对中国读者来说,W.G.塞巴尔德这个名字略感陌生。但在塞巴尔德的故乡德国,他是比肩托马斯·曼和博尔赫斯的大师。《泰晤士报》称他为“21世纪的乔伊斯”,文学批评家詹姆斯·伍德评价说“在其伟大的作品中,塞巴尔德造访了那遥远的时间的另一头”。苏珊·桑塔格曾在《泰晤士文学副刊》撰文,提出“文学大师是否存在”的问题,但在结论中她认为“就英文世界来说,尚有几人存在,其中之一就是W.G.塞巴尔德”。

W.G.塞巴尔德(1944-2001)

塞巴尔德,1944 年生于德国的塞巴尔德,1967 年毕业于瑞士弗里堡大学,1970 年起在英国东英吉利大学任职。1980 年代起他开始文学创作。塞巴尔德大器晚成,《晕眩》是塞巴尔德的第一本小说,语言简朴优雅,被称为" 文学类型的杂烩 "。《移民》是他的成名作,发表于1992 年。随后《土星之环》发表于1995 年。六年后,长篇小说《奥斯特利茨》出版,这部作品使塞巴尔德进入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的行列。

据资料说,塞巴尔德是考虑到学术出版的种种限制,才转向“创意写作”的。“开始时他在东英吉利大学讲授德语文学,那时出版的是学术书籍。但他感到越来越沮丧,转而书写他所谓的'偏离性’的东西,也即打破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当然这不属于学术范畴”。塞巴尔德有时把自己的作品称为“纪实小说”,揉合了看似无法调和的元素。这种写作风格,被看作是博尔赫斯以来,消除或重塑叙事小说界限的第一人。

随着《眩晕》近期由新民说·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塞巴尔德的四部作品已完整推出中文版,本月初,《眩晕》中文译者徐迟对话小说家孔亚雷、青年作家瞿瑞,三人表示需要“幸福地聊一聊”这位现代文学最后的大师。

今天夜读为大家带来这场对话精彩观点与小说选读。

# 对话

《眩晕》是塞巴尔德创作的第一本虚构作品,也是整个“塞氏文学宇宙”的源起之作,但就写作的成熟度来说,却是一本不像处女作的处女作。

《眩晕》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它由四个章节组成,但是叙述者“我”却出现得很晚,全书像是由一个幽灵一般的卡夫卡的幻象,将整个故事联系起来。

塞巴尔德的作品,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有一种幽灵般的特质。青年作家瞿瑞对这种书写的“幽灵感”印象深刻,“塞巴尔德某种程度上讲,属于二战幸存者的后代。他笔下的故事大多也发生在这个时间段,他笔下的故事大多也聚焦于这一代人的精神世界:在历史的阴影中,人如何持续受到伤害,并且走向死亡的?一系列对客观物的精确观察以及丰富的内心精神变奏,被赋予一个幽灵般的主体。塞巴尔德颠覆了我们对于传统小说的预判,人物不再重要,是一种幽灵,是那些所有有限之物的承载物。”

曾经给塞巴尔德写过书评的孔亚雷,注意到了这位作家在写作上的突破,“他没有采取传统小说的那种写法,你会觉得塞写的东西很像散文,很像一个回忆录,很像一个非虚构的作品。我看塞巴尔德的书看得很慢,因为里面没有什么情节推动,但每个场景都很美妙,这和传统小说太不相同了。看上去好像有点散漫,仿佛漫无目的地到处走来走去,但塞巴尔德的小说绝对是高明的小说,结构明确,这种明确,又不是那种说立刻用语言来总结概括的明确,他不说教,却什么都说清楚了。”

“图像”,是塞巴尔德的又一个特点,刚刚拿到书的读者或许还会疑问,这是一本小说还是纪实写作呢?

作为译者,徐迟表示,“塞巴尔德并没有把自己的小说,强行按到一个刻板的文体中,相反,他利用图片为读者制造了一个空档,读者在阅读文字的时候势必会产生想象,而且塞巴尔德的句子画面感很强,读者在自己产生想象的时候,突然看到意料以外的图片,势必在阅读当中会产生停顿,这也是他匠心独运的地方。”

# 《眩晕》选读

01

1800年5月中旬,拿破仑带着三万六千人穿过大圣伯纳德山口,这在当时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将近十四天内,一支由军士、牲畜和物资组成的漫长队伍从马蒂尼出发,途经奥西耶尔,穿过昂特勒蒙山谷,然后沿着一条看似永无止境的盘道上到海拔两千五百米以上的山口,在那里战士们不得不用挖空的树干拖曳着沉重的炮筒,走在半被冰雪覆盖、半是裸露的岩架上。

在翻越阿尔卑斯山这一传奇行动的参与者中,亨利·贝尔是少数名字没有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的人。当年十七岁的他目送着令他深恶痛绝的童年与少年时代的结束,怀揣着些许热情开始了——如我们知道的——将会带他辗转于整个欧洲大陆的军旅生涯。在奇维塔韦基亚逗留期间,五十三岁的贝尔写下过一部试图重温那段苦难岁月的手记,它真切地展示了记忆的种种困难。有时,过去在他的脑海中只留下灰蒙的虚影;而有时,无意中想到的图景又格外清晰,连自己都难以相信它们是可靠的,比如他记得自己在马蒂尼,在辎重队前进的道路左侧,见过马尔蒙将军穿着国务委员的皇室蓝和天蓝色长袍,而且正如他向我们保证的,每当他闭上双眼,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依然能看到,尽管贝尔很清楚,马尔蒙当时穿的肯定是将军的制服,而非国务委员的蓝色长袍。

声称因为此前接受的是一种完全本末倒置,只注重培养市民技能的教育,所以当时体质与一名十四岁少女无异的贝尔还写道,他受路旁大量的马尸以及蜿蜒前进的部队遗留下来的其他废弃物冲击,以至于如今已无法准确地记得当时是什么令他吃惊。在他看来,仿佛是那些印象用自身之中的暴力抹消了自身的存在。因而下面的这张素描只应被视为一种辅助手段,贝尔尝试借此回忆起自己随着大部队,冒着炮火来到巴德要塞及附近的村庄时发生的事情。

02

B为巴德村。右边高地上的三个C表示要塞的大炮,它们向陡坡P上方的山路的LLL点开火。谷底的X是在极度恐慌中从山路上无可挽回地跌坠的马匹;H则是亨利,叙述者本人所在的位置。当然,当贝尔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他不会如此看待眼前的一切,因为在现实中,我们都知道,一切总是迥然不同。

另外,贝尔还写道,一个人记忆中的图像即便再逼真,也只能信其几分。恰如登山前马尔蒙将军在马蒂尼的英姿,在克服了旅途中最艰难的部分后紧接着的从山口高处下山的路,以及在晨曦的映衬中敞开胸怀的圣伯纳德山谷同样给他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彼时他完全无法移开他的视线,他学会的头几个意大利单词——这里到伊夫雷亚有多少英里以及坏女人——反复掠过脑际,这是几天前为他提供住宿的神父教给他的。贝尔写道,多年来,他一直坚信自己能记住这场旅途中的所有细节,尤其是伊夫雷亚镇从大约四分之三英里外,在已经开始褪色的光线中,第一次呈现到他面前的画面。在山谷慢慢扩展成平原的地方,伊夫雷亚就坐卧于略微偏右的位置,而左边,在遐远处耸起座座高山,就是后来对他来说意义重大的莱科雷塞贡内峰,远处背景中的大概是罗莎峰。

贝尔写道,几年前翻阅旧报纸时,他偶然发现一幅名为《伊夫雷亚概貌》的版画。这让他失望不已,且不得不承认,他记忆里沐浴在暮光中的小镇不过是这幅版画的复制品。所以贝尔建议,千万不要购买刻有旅途中领略过的风光或远景的版画,因为不需多久,它们就将取代我们曾有的记忆,是的,你甚至可以说,它们会将之摧毁。比如就算绞尽脑汁,他依然想不起在德累斯顿见过的美妙绝伦的《西斯廷圣母》,因为米勒为它所作的铜版画早已将其遮蔽。然而,同一画廊中门斯的那些蹩脚的色粉画却一直教他记忆犹新,他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它们的临摹品。

03

在伊夫雷亚,宿营的部队占据了所有的房屋和公共场所,贝尔设法将自己和与他一起进城的比雷尔维莱尔上尉安顿在一家印染厂的仓库,那里堆满各种各样的圆桶与铜罐,空气中弥漫着奇特的酸味。贝尔刚下马,就得先抵御一群掠夺者的进犯,他们正企图把门和百叶窗从铰链上卸下,扔进他们在院子中央生起的篝火中。不单单因为这一抵御行为,再加上近日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贝尔感觉自己已然是个成年人了。在冒险精神的驱使下,他不顾饥饿与劳累,也不顾上尉的劝阻,动身前往剧院,因为他从好几份公告中得知,当晚奇马罗萨的歌剧《秘婚记》将在那儿上演。

贝尔的幻想早已因无处不在的异象而激动不已,现在又被奇马罗萨的音乐翻搅。单是第一幕,秘密结婚的保利诺和卡罗琳娜充满忧惧的二重唱——亲爱的,不要怀疑:若天非不仁,我们会得到怜悯——响起的时候,他已经相信自己不仅是在简陋的木板戏台上,更来到了那个听觉迟钝的博洛尼亚商人家中,怀里抱着他最年幼的女儿。他的心弦被拉得如此紧,以至于随着演出的进行,泪水好几次模糊了他的双眼。离开剧院时,他坚信扮演卡罗琳娜的女演员——他确定自己察觉到她不止一次特意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能够给予他这部歌剧所许诺的幸福。无论这位女高音歌手在与花腔中更难的部分搏斗时略微向外翻转的左眼,还是她右上方缺掉的犬齿,都无法干扰他;相反,正是这些瑕疵使他欣喜若狂。他现在知道该去何处寻找幸福了:不是在巴黎,他在格勒诺布尔的时候一度以为幸福就在那里;也不是在多菲内的群山之间,他在巴黎的时候好几次渴望去那里;而是在这里,在意大利,在音乐声中,在这样一名女演员的面前。即便第二天早上,当他们动身离开伊夫雷亚,策马前往米兰,上尉拿剧院女演员们可疑的德行开了不少淫亵的玩笑,他的这份信念都没有减少半分。他感到激动正从内心漫溢至初夏辽阔的风景中,而无数树木新鲜的绿叶从四面八方向他致意。

《眩晕》

[德]温弗里德·塞巴尔德/著

徐迟/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4月版

稿件编辑:张滢莹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

配图:历史资料、出版书影

1981·文学报40周年·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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