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人的善良 / 刘新焕
关中人的善良
刘新焕
关中人实在，有其鲜明的个性，不仅勤劳厚道，更是淳朴善良。
关中人心善。生活中，关中人的善良藏在心里。关中男人性格刚烈，平时见人，头昂高高的，脸呈平平的，不冷不热，说话用眼睛回答。高兴了，从牙缝里嘣一声。关中女人见人，不熟悉时总是低着头，匆匆从人前闪过，显得忙忙偈偈的样子，不用正眼去瞧你。但如果认识了，熟悉了， 一见面，就老远打开招呼，爷呀姨呀，吃尕喝尕？问个不停，热情的就没个边边。有时说得开心，谝得投缘，高兴了，“送鞋连袜子也给。”
关中人多积善。在相互交往中，关中人常常善待人，携带着善良去做人。生活中，关中人平时对人善良，邻里之间和睦相处。相识熟悉，客客气气。有时说说笑笑，相互逗乐，没大没小没个正经。有时爱斗嘴，相互贬损，说过了，哈哈一笑了之，也不会翻脸，只是图个热闹。有时爱争个山高水低，相互抬扛，争执取笑，高声音，大嗓门，连说带吼，像吵架似的，口气硬硬的，能把铁锨咬个豁豁，争得放不下，最后闹得脸红脖子粗，不欢而散。翌日，相互见了，嘿嘿一笑，啥啥也没有，该说笑时继续说笑，不会计较，不会放心上去。
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病倒在炕或住到医院，关中人知道后，总会你来了，他去了，提着鸡蛋水果礼品，前去看望。村上谁家里有个红白喜事，关中人不请会自找上门去，跟前跑后，帮忙料理。关中人为人不愿求回报，特别唾弃邪恶，看重人品。“人品倒了，人就臭了筒筒咧，说啥都是白搭。”关中人这样说。
通常情况下，关中人有话说当面，有事讲当面，不喜欢背后议论人，说人坏话，更不愿伤害人。“宁愿当面挨顿骂，不要背后说瞎话。说事聊非嚼舌贱，口里要吃良心饭。” 遇事不明时，常劝人闲事少管，打捶趔远，不要乱掺和，加盐调醋。谁如果当面说别人坏话，关中人要么不言语不帮腔，要么走开躲远。实在听不下去，会直愣愣怼过去：“瓜娃呀，嘴上说话要安铆，别说人家怎么样，先把自己搊好，看身后的影影斜不斜，端不端，看自己尻子下面干净不干净。”讲究说话要实在，不可“猪娃喝水，胡吹冒撂”，尽是些起泡泡的虚话，也不可“南山打锣锣，跑到北山听”，尽是些没影影的鬼话。
关中人从小教育娃娃，在家要行孝，出门要行善，多存善心，多做善事，做个善良的人。“乖娃娃，蛮娃娃，娃娃要听大人话。吃馍莫要掉花花，吃饭莫要剩巴巴。走路莫要踏庄稼，玩耍莫要打和骂。墙上莫要胡乱画，对人莫要说谎话。蛮娃娃，乖娃娃，这样的娃娃人人夸。”春天到，燕子来，在家里屋檐下筑巢。娃娃不懂事，上去捉来小燕玩。父母看见，说燕子来家，不吃家里谷子，不吃家里糜子，只是在家里抱了一窝儿子。燕子是好鸟，能来说明家吉祥，人心善。小娃娃要有爱心，多善待。村里头，两家娃娃打架闹仗，父母知道了，先把过错揽在自家娃娃身上。上前先把自已娃收拾一顿。关中人给男娃找媳妇，多不要仰头女，怕心不善，以后是个麻糜媳妇。给女娃找婆家，看家里和睦不和睦，看人善良不善良。在做事上更要硾子打磨石，实实在在，千万不敢干吹胀捏塌的事。关中人在做事上，总是充满善念，从人品上看人做人处事。如果哄人骗人，信誉立马降落，再在人前行走，会让人从门缝里去瞅，瞧得扁扁的。如果人品差，让人看不上，人们见了，半个眼都瞧不起，看见了会远着走，相遇了会躲着走。以后交往，给人说话，与人相处，说啥也不管用，更不会相信，常常自己把自己的路挖断。人们知道了会不再与其来往，更不会与其共事。
关中西府有一个村子，住在村中间有个叫王大牛的人家，一天傍晚，发现少只鸡。大牛媳妇在家里寻了个遍，没找着。就跑到大门上寻找，一直走到村头，还是没寻见。返回半道上遇见村上一个人，随口说去王婶家借东西，见王婶家正忙活着煮鸡呢。王婶住大牛家对门。说着无意，听者有心，大牛媳妇急奔王婶家，推门一股浓浓的肉香味直扑而来。见厨房灯光四射，热气直冒，王婶在锅灶旁正忙碌着。大牛媳妇装着来借漏盆，一走进厨房就喊：“做啥好吃的，这么香，也不让我尝尝。”嘴里说着，眼珠滴溜溜转着。走到锅台边，随手把锅盖揭开，一股热气飞快从锅里奔出。热雾过后，大牛媳妇看清锅里煮的是鸡，在翻滚的热汤里正打着转儿。“不过年不过节的，杀鸡吃，日子过的真够富态。”王婶见大牛媳妇来，笑脸相迎，听到问，用抹布擦着手，想说不想说，嗯嗯了半天，只是嘿嘿笑了笑，把话岔开。见王婶忙，大牛媳妇不再说啥，提着漏盆，打着招呼出来，临走时顺手从门口垃圾筒上抓了一支鸡毛。回到自己屋里，拉开灯细细辨认，是红色的鸡毛。回想王婶说话躲躲闪闪，有意回避的神态，心里不由肯定那鸡就是自家的鸡。大牛听后摇摇头，觉得不可能。“从那鸡毛，从锅里煮的那只鸡大小，揆摸就是咱家那只大红公鸡没错。你不知道王婶见了我，说话那眼神，就知心里有事。再说，平时日子过得细细的，这也舍不得吃，那也舍不得花，啥时候见过杀鸡？白天不煮鸡，放在晚上偷偷煮。这事情不明摆着，你还不相信，你的头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难道咱的鸡就这么让人家吃了不成。”大牛媳妇说着，就要拉着大牛到对门去要鸡。“王婶一家人善良，不会做偷鸡摸狗的事。再说，就是真的有这事，吃了就吃了，蕞蕞个事，嫑为一只鸡与邻家翻脸。做人要学善良。”没想到，大牛根本不信，把这事当个灯草，扔远远的，没理睬。媳妇来气了，吊起脸，瞪起眼，冲着大牛骂开，骂大牛是怂包，骂大牛是没牙的狗，骂大牛是丢了蛋的驴。唾沫星子砸在大牛脸上。骂急了，上手就抓住二狗往外撵。这下把大牛惹躁了，先是一拳过去，打了个黑窝砸蒜。再是一脚踢过去，踹了个仰面朝天。大牛还不解气，愣娃病犯了，双手把媳妇抓起摔到炕上，照着媳妇屁股蛋蛋美美捶了几下，随后却用拳“咚咚”打了自己光头两下，大声吼道：“唉唉，我亏我先人来，遇下这媳妇。”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一声声熟悉的鸡叫，把大牛媳妇从梦中唤醒，她急忙起来溜下炕，跟声寻去，发现鸡叫声是从后院水眼里传出来的。伸手在水眼里一掏，拽出一疙瘩东西，一看正是家里那只大红公鸡。事后推断，可能这只大红公鸡钻到水眼，夹在里面。过后方知，对门王婶家杀鸡，是给儿子瞅了个媳妇，第二天女方家来家遇面看屋，要招待客人。“是媒人穿针引的线。现在的女娃挑剔大，八字还没一撇，找的对象还没定下，待等回话。”王婶笑着给人说。原来王婶怕万一婚事没说成，传出去，别人以为自己娃娃有啥毛病，以后再找时乱弹嫌，与自家不好，所以不愿让人知道。
关中人爱行善。生活中，关中人把善良从不挂在嘴上，而是反映在行动上。平时过日子，关中人离不开一个“勤”字，以勤劳持家。更离不开一个“善”字，以善良待人待事。家门上来个乞丐，有钱了给点，有饭了舀点，没到饭时挖上半碗面送点。那怕给个干馍蛋蛋也行，总之不让空着手离开。村里周围，哪里修学校、修路、修庙，捐钱捐物常做善事。遇事从来不与人争，怕争过后把人情冲淡了，把亲情争没了。乡亲中谁家里遇个难处，一旦开口求上门来，那怕自己日子过的也不宽展，也要热心相助，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关中人在与人为善多行善事中，不仅受到人们的敬仰，而且还结善缘，得好报。
关中北塬上有一个刘家堡，村里有一个老汉叫刘德善，人称“刘善人”，爱做善事。尽管家里不富裕，却爱行善。地里种的红芋，家里腌制的咸菜，院里结的果子，他总要拿点送给左邻右舍尝尝。秋天连阴下雨，天晴后村里街道泥泞路变疙瘩路。他不声不响，用镢头从村东修到村西。冬天夜里下雪，地面落满厚厚的雪。他不言不语，扛把大扫帚，弯腰躬背，一大早，从村头扫到田头。多年逢雨逢雪，刘老汉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村前村后，谁家有事，只要他知道，那怕没言传，也要寻着去，尽力帮忙。有钱了给救个急，没钱了给出出力。“牛拴在桩上，不干活一样老去。人闲着没事，也会闲出病来。干点活，出点力，人精神。力气用不完，用起不要钱。谁想用力气，打个招呼送面前。”刘老汉对人这样说。一辈子心态平和，没跟人拌过嘴，红过脸。
有一年春季，刘老汉去不远处的一个小镇上赶集，回来时，被一辆小车撞倒，滚到路边土崖下，发现时额头手背擦破，流出了血，人有点昏迷。扶起摇了摇，居然醒来，还能动弹。开车的是个中年人，要送老汉去医院。老汉随手抓把土，在额上手上蹭了蹭，尽管腿有点疼，摇了摇说：“不要紧，不要紧，没事儿，只是跐破点皮。庄稼人身板硬朗呢，算个啥。”让小车走。可过路的人围上来，挡住车不让走。中年人不停地看表，脸上挂满愁云，显得很是着急的样子，但没敢走，还是把刘老汉送回家。见中年人有事，刘老汉一到村口就下车，说没事，摆摆手让车走，自己瘸着腿回。中年人追上来要给留点钱，刘老汉坚决不要，反而劝开车时开慢点，注意点。中年人给留下电话条，刚一离开，刘老汉扭头就撕了扔了。晚上，刘老汉咥了一大老碗干面睡下。第二天一大早，刘老汉就下地干活去了，啥啥都没发生似的。
有些人知道了，说刘老汉是个瓜老汉，到手的钱都不要。放别人，能轻微饶过才怪呢，不在炕上躺上半年三个月，不给个十万八万，这事休想划个句号。老汉听了摇摇头，笑笑说：“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主要是怪我过路时走的慢。再说，跐了一点皮，像鸡坐了个月，蚍蜂蚂尿了一泡，蕞蕞一点点事，就动不动上医院，让人家啥都不干了，白白陪着你，耽搁人家事情，折腾自己，图个啥？如果狮子大开口，要人家拿几万块钱，这不是讹人吗？做人呀，可不能钻在钱眼里生活。”
这事过去了就过去，谁想时间不长，那开小车的中年人带人又来家看望老汉，还提来不少礼物。原来这中年人是个老板，手下管着上千号人。那天开车急匆匆去谈生意，出了车祸。要不是刘老汉人善良，放他走，这生意可就泡汤。正是这笔生意，让他的公司红红火火兴隆起来。他说，刘老汉是个善人，更是他行走江湖做生意遇到的贵人，他发自内心的感激。有幸遇到这样一个善人，他要用真心去深交，要当财神来供。随后逢年过节，这个老板都来看望。
后来刘老汉有病，去医院检查，发现体内长个硬块，动手术，需要几万元。刘老汉考虑小儿子马上要考大学，需要钱，在医院挂了几天药水水后，提出暂时不想动手术。医院却告诉他，他的手术费已有人替他给了，交费的人就是那位老板，这老板不知怎么获知情况后，直接把钱打到医院，替刘老汉缴了手术费。再后来还支助了刘老汉小儿子考上大学后的四年全部费用。
刘老汉人善良，人长寿，活到九十四岁殁了的。安葬时全村人都去送行。那个老板带一大帮人来，小车摆了一街道，跑前跑后给安排后事。事后这个老板还与村上协商，给捐钱，以村上名誉，在村道路边上给立了个碑，专门记述刘老汉一辈子为村上扫雪修路为人所做的善事，在乡里传为佳话。“爱行善的人头顶有神灵罩着呢，行善者得善，自然有好的回报。”村里人都认为这是刘老汉做善事修的福。
天道酬勤，地道酬善。善良是人的美德。人有善心，会有仁心爱心，更会有孝心泽心，自然会魅力生，人人喜，人人爱，人人随。白云在蓝蓝的天空移动，炊烟在温馨的村屯上飘动，鸟儿在空中飞动，狗儿在村口跑动，鸡儿在院里走动，日子在静静中渡过。关中人以善塑身，以善待人，以善赢人，在生活中不断放飞善意，打磨着自己的善良，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
刘新焕，笔名刘新。陕西省总工会工运理论特约研究员、陕西省企业报新闻协会会员、宝鸡市作协会员。与人合著《此情谁知晓》。论文、小说、散文、杂文及新闻稿件多次获奖。作品散见于《中华散文》《中国作家》《延河》《中国青年》《首都文学》《大河文学》《西北作家》《齐鲁文学》《三秦文学》《西北 大秦文学》《陕西日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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