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浦赤岸 | 游寿先生：我和我的家乡

1981年春节，游先生在故乡霞浦赤岸村发现了唐代寺院石槽和宋代井栏石刻、宋瓷影青碎片以及柱础、门楣石雕等文物，可见赤岸村在唐宋时期已十分繁荣，游先生由此诗推断，“日本国空海和尚随日本遣唐使途中遇难漂着赤岸以南海口登陆是有根据的”。为此，游先生多次挥写杜诗：“巴陵洞庭日本东，赤岸水与银河通”以抒情怀。如今，赤岸已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建起空海纪念堂，日本僧侣多次前来膜拜，每年都有大批游人参观。

——栾继生教授《游寿先生传》

游寿先生

1906-1994

赤 岸

赤岸这个小村镇，他的历史，要比州、府、镇要早得多，镇守、府衙不过几百年而已，霞浦县就更短了。记得幼年到福州上学，省城老辈，不知有霞浦，而只知福宁府。而赤岸以自身得名，红色山石，雄踞海门，稀稀的长着小草灌木，簌簌地迎风摆动，每当晨光和早潮照耀着，海面银光闪出赤色霞影，这是我童年记忆。每当商店上了板门，镇公衙门的谯楼钟鼓打起定更的吼叫，福宁府闭起城门了，赤岸到城的大路，还有好几队鱼贩赶着鲜鱼，到东关外，有的走河沿，向西南而去。

福宁镇守，驻有大兵，大校场，练兵考武秀才射击所在。考秀才三年一次，考官到时，附带来赶考担，当年曾经是熙熙攘攘，现在也很少有人说这热闹古事了！

至于赤岸，留下文字记载，林嵩登第、王羲之祠、桂枝亭、十八井、官道等地方传说，文人道古之事。一九七六年，《文物》杂志介绍有“日本遣唐使，到福州长溪县赤岸镇。”我把红铅笔划了，又在另一笔记本上记下，当时自己想着，踏到北疆考古，这次要回南考到自己的家门口了。当时南方海口才开放，能考古吗？况且问题涉及邻邦关系，其他问题就更多了。

一九八〇年初冬，自己飘然到了福建，一九八一年一月回到家乡，谈到要往东关勘探赤岸，日本名僧空海法师来华，船飘到赤岸海门，地方上下都有了兴趣。春节间一个晴朗天，霞浦县委第一书记四套班子成员领导同志以及统战部、文化馆同志都到赤岸镇。首先看到的镇上盖起了大楼，给我高兴 感觉，不是我幼年破旧的村落，赤岸人民走向新生第一步了。其次看了一大段旧堡垒，土中闪耀着宋瓷影青的碎片，这是宋以后筑的防海寇的碉堡残段。又找到人家新盖屋墙基石柱上，“绍兴”二个字 (小篆），天真村童又把我们带到禾场前一个大石糟，剔去泥土细看有文字，这确是唐代善男信女奉献当时大庙厨的遗物了。我们又走了全村，路边、墙角、人家，有不少青石刻的精细花纹、石柱础、门楣，都是当年名家住宅的文物。赤岸当年是一个繁华旧镇，这些石刻，在县城内还找不到的。

当我回城的路上，一个民妇追上说：她家后院，锄地挖出不少古代瓷片，还说:“井,不止廿八井，有九十九井。”这说明当年家家有井了，赤岸当是唐代兴旺的。我还不明白，王羲之祠为什么盖在赤岸？王、谢渡江，在南京定居，到过绍兴，有兰亭盛会。江西临川有王義之洗墨池。为什么会到赤岸立祠？终于在王姓家谱介绍了：唐武德六年(623年）太原王姓来此地任温麻县令，他儿子袭为长溪令，因家于此，这王姓不是南京“马粪诸王”了！为了纪念王義之书法，而立王氏祠。后来林嵩登第后，王、林两姓便是赤岸巨族了。到元为止,王、林二姓代有名流。

我幼年听到老师说，霞浦有名山、秀水，文风也盛,来此官者，多舍不得走，以为“海滨邹鲁”。中年曾任教历城，便一游邹鲁，地方人士介绍“曲阜苏鲫鱼甚好”，这地是孔子教育所在，为三千弟子聚散之地，而目前情况,可能不再是“割不正不吃”。因此回想到“沧海桑田”,那末赤岸凋弊的情形了。一个地区的盛衰，大约不外二个原因，一是“人为”，一是“地理”，而赤岸的改变，这二种原因都存在。

我们看赤岸，自古以来，是海口而繁荣，他可以直通太平洋。从赤岸桥就显示出来,我幼年过这大桥，凡是雨后，激流浩瀚，银河入海。正如地方志所说：“阻山带海，夷舶乘风，一帆数点，烟峦缥缈间，瞬息及岸。”所以赤岸被视为“闽浙门户，一方襟喉”。在更早年代，山城未辟，赤岸便为“互市口岸”了。从空海法师的文章，存于邻邦文物所记“乍见云峰，欣悦罔极，过赤子之得母，越旱苗之遇霖。”（见《沙门空海》)这说明自古及唐宋元为止，赤岸是繁荣海口。

我从十四岁离开家乡，到福州上学，廿一岁离闽，中年到黑龙江考古，踏过北疆，看过北疆门户，出入燕山间,西游嵩岳、华山，东至历山，登泰山、望岱，至于鹄峰、浮丘，中原之丕娄而已。回想到云峰拥结的家山，太姥以下诸神山、葛仙炼丹处，国内诸山不足奇了。真想不到八十之年，还能为家山海门，重新接一根中日友好的线。这是八十年代，三中全会后，友好、和平的文化线了。

一九八五年夏五月  游寿书于哈尔滨

（原文载于 哈尔滨师范大学 《清风流响》，2006）

赤岸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