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思| 我的小爷爷被锁在阁楼里

“死,都给我死,算什么!” 哐啷 一声从阁楼传出。

“阿太,小爷爷又把碗砸了。”

“不要怕,我马上去扫掉,又在发疯病了。你出去玩,乖孩子。”满头白发,记忆中一年四季腰间都系着围裙的阿太,温声细语安慰着。

哐啷哐啷的声音,贯穿了我小学六年级至高中二年级。

爷爷是我亲爷爷的弟弟,错过成家的年龄,但阿太不忍见他没有后。跟爷爷商量之后,把大女儿过继给他,也就是我的妈妈。

他天生来的不愿多说话,他的事情只有他知道,不喜欢吵嚷。我们的家位于江南水乡一个小小的村落,脸朝黄土背朝天,一锄一锄打磨岁月。夏季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累赘,打着赤脚,头上剃的光亮,身上一条洗的泛白的蓝布裤,被汗沤得发酸。

“小爷爷,你光脚走石子路不疼吗?”小时候我时常带着好奇问他,他总是摇摇头表示不疼。后来听阿太讲起才明白,他不穿鞋是为了想省鞋钱,总觉得鞋子磨的太快。

饭点前准时回家,那个时候家里是阿太做饭,小爷爷负责烧火。

记忆中,红彤彤的火焰有着温暖的光晕,映衬出他古铜色的脸庞,幸福而详和。这一幕是他留在我记忆中最人间美好的定格,就好像这日复一日,平静的吹不出褶子的日子也在闪光。

他吃饭的碗总是最大的那只,盛满白米饭,然而他却很少吃菜,夹一筷子素菜就能就下几大口饭。

其实他是爱吃荤腥的。酒席上他先抓一把开心果放到我面前,随后他拿一个大碗,迅速挥动右手往碗里夹大肉。紧接着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腮帮子一鼓一鼓打着节拍,但往往还没有经过细嚼就囫囵吐下肚。最后呷口汤,接连打响嗝。他吃下了一整个大肘子,因为这件事还被村上好多人说笑。

酒席散场,把桌上的一盘开心果装进他自己破旧的中山装口袋里。他不管去哪里都是靠走,我却烦极了走路,便搭爸爸的自行车回家。

当夕阳从西山渐渐沉下去,村口枝头挂着点金光时,那些散落在村里的农家小院便热闹起来,各家吃席的人归来。“阿晓,给。”他看见我,便会跑向我,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从口袋抓出一大把开心果。

这个世界大多都在权衡,可他一直记得我的喜好,但感情是不对等的对吗?他很在意我,却从来不在意我是否在意他。

“你怎么还在这里玩,你小爷爷被车撞了,你不知道啊?”

再见到他,是在一个多月后,刚回来那段时间村医每天来输液。我听大人们说,我的小爷爷以后会跟小孩子一样,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秋风起的时候,家里总是来人,他们好像谈论着什么事情。有天看见爸爸拿了一叠钱回家,说,这是撞人的人赔的钱,是2万。仿佛事情谈好之后,村医也就不再来了,是的,停药了。他开始发疯病,把厨房的碗砸了,灶台也拆了一半。

有天放学回家,我找不到他。

“阿太阿太,小爷爷呢,他去哪里了?”

阿太撩起围裙一角,抹了把眼泪“被你爸爸锁起来了,这人哪是狗啊,锁起来了,锁起来了。”

所有的情绪在重复话语中加重,阿太的哭声越来越大,同时也听到了阁楼上传出的骂人声,东西落地声。

“这是电线,不能扯,快来人快来人!”深夜听到的阿太的呼喊声,迫切紧张。爸爸飞速跑向阁楼,“噼噼啪啪”夹着骂人的声音持续到了天亮。

六年是多长的时间,放我在心尖上的那个人就这样被锁了整整六年。

满头银发胡乱如寒冬枯草盘在头上,长年不见阳光煞白的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满脸沧桑,模糊的不成样子。无论寒冬酷暑上身时常赤裸着,下半身搭着一条破烂蓝布条长裤,脚上依旧光着。他的眼睛经常充血且浑浊,有时就像死人般停滞不转动。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以前那样有神了。

更多安静下来的时候,吃力的长大嘴巴,倾尽全力大口大口的呼吸,好像用沉重的呼吸声宣告自己还存在着。

接到他去世消息那天,一股剧烈的疼痛突如其来,刺激着我的神经。心脏像是被万根炽热的尖刃扎着,绞心的疼痛使世界突然变暗,视线模糊。蓦地,心又像被一把锉刀残暴地豁开,悲痛化作泪水从眼中夺眶而出。猛然发觉,这次他真的不在了。

后来有人问我“以后你住在这里,怕不怕,你小爷爷就一直在那个楼上。”

“我不怕的。”一直被禁锢着,确定死亡的那刻,锁才被打开,我想他肯定跑的很快。

以为,很多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渐渐淡忘,但我们离回忆太近。你会不会也觉得回忆就像帮我们拍了电影,不断循环播放你想看的片段。

曾以为走不出的日子,现在都回不去了。那些生命里出现的,又走失的人,化作最大的思念。可能总要等真的失去了,再也见不到了,才会真正的醒悟过来。

我想他对我是感到失望的,那个他最珍爱的小孙女没有帮他反抗。

后来的日子里,他再也不会出现在灶台口笑着告诉我“今天叫阿太给你蒸了个蛋”。他带着绝望离开,去了我们都会去的天堂。

有人说,时间可以稀释万物,那当下的秋风是不是可以吹淡过往的沉痛?万物生万物枯,好似这恍恍惚惚的似水流年从未停歇。

文/邱了个邱

文中配图为作者亲自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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