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天津散文杯征文】两声牛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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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声牛叫
内蒙古 刘永臣
牛年到了。
当人们一议论起去年鼠年“实'鼠’不易、”今年牛年“'牛’转乾坤”来,当年我家老黄牛的功绩又萦绕在我的心头,眷恋之意又从淡忘中依稀记忆起来—
一九七九年冬,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一周年,通辽市奈曼旗白音昌公社几乎与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同步,搞起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白音昌公社起初是划分作业组,我们四户为一组分到了一头牛,一条驴。八0年春,小组种完地后又按人口分地分牲畜,彻底“分田到户”了。土地按人口容易分开,牲畜只能两家一头,以“抓阄”的方法,我和另一户老宫家抓到了一头牛。
我两家都没有大畜圈,老宫家住沟沿下,两面是陡沟壁,我俩利用几个夜晚又打两面土墙,搭个简易棚子,把牛圈建在他家那里。
单干了,各家干劲十足,起早贪晚,争先恐后侍弄地。生产队时期近似养荒的土地被施上粪肥,经过精耕细作,十分肥沃,地力大增,加之雨水充足,八0年农业大丰收。当年解决了温饱,一举摘掉了生产队时期年年吃“返销粮”的帽子。被内蒙古自治区称为《科尔沁草原上的小岗村》,成为哲里木盟率先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典范。
各户多少有点儿积蓄了,唯一急需的是牲畜,老宫和我商量把牛归我,他买一条驴。我俩商定,给他290元钱,牛就是我家的了。
我跑了十几家亲朋好友,凑足了钱,把牛牵回家。
此犍牛体型高大,魁梧雄壮,长得“俊样”,黑毛红稍,呈酱色,头上两个粗大的角对称,各半圆形。此牛是生产队的顶梁柱,拉车时总是驾辕,性格温顺、力大无穷,活儿全(土话:样样农活都称心),最令人喜爱的是食量大、不挑食,吃草又快,所以从不瘦骨嶙峋。
生产队时使用的大牲畜都有别名,我这头牛原来叫“龙门犄角”,因为是紫铜色,“龙”又是金色之意,按二十八星宿名我称它为“亢金龙”。我知道,它不但能为我家出力造福,“金龙”还是吉祥名字。
“亢金龙”在十几年前是生产队从朝古台公社北大漠牧区图木套斯嘎查买来的。由于好使,鞭打快牛,吃的苦、受的累没边儿。在生产队的十几年,除了冬天送粪、春天种地在厂棚牛槽喂草料避一会儿风外,常年在山上或在露天牛圈里。数九隆冬,夜间零下30来度,牛瑟瑟发抖地挨着冻;下雪后,牛身上一层冰甲,战战兢兢地挺着寒。酷暑盛夏,骄阳似火,牛圈里是一个大臭水坑,紫红色的臭水面和牛身上,浮着一层蚊蝇牛虻。牛在烂泥里不停地回首、摇头、甩尾,驱赶叮咬在身上的“吸血鬼”,站在水深火热之中饱受着煎熬。当把牛赶出圈,用手一摸牛脊背,布满一层小疙瘩。
也许是遭不起罪还是想家?“亢金龙”在山上散撒时偷着跑回去了。牛倌发现牛没了,急忙报告队长,队长马上派人骑驴沿途去追。归心似箭的牛,一百一十多里,不到一天一夜就到了老家,还没歇息,又被“婆家”人赶了回来。
至被我买来前,“亢金龙”共偷跑回去两次。
我不再让“亢金龙”遭罪了。赶到我家,先圈到弟弟家厂棚里,找亲戚邻居没黑没白地在院里大门口边建两间牛棚,一间像住宅一样,另一间半敞,地面铺上厚厚碎草,牛趴着不着凉。夏天拴在院内大杏树下的石桩上纳凉,冬季白天在半敞棚里晒太阳,夜里在全封闭屋里不寒冷。
喂大牛的老饲养员告诉我,此牛老龄了,需要悉心喂养,至多还能养三五年——按他教的喂饮方法,我比他说的饲养还精心。
分田到户,各家自产的饲草料充足。我把粗壮的谷草摊铺在场院,套上“亢金龙”,用碌碡像打场一样往复碾压,把谷秸都压碎了,再雇铡草机铡草。料呢,喂豆饼,用开水浸泡,再拌上高粱面,一周拌一次少许盐。每顿吃的连草渣都不剩。一年四季,从来不让牛喝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冬天,把凉水用锅烧火温一下,其余季节把凉水放在屋内或窗外晒温,不能一次性让牛喝的太多,分两三次饮水------任何一项工作都是如此:粗如泰山、细如牛毛。
老农有条养畜经验:“驴年马月十日牛”。是说大牛好草好料喂过十天就见起色。虽然有些夸张,但我发现,精心饲养,牛上膘确实很快。
新的一年开始了,“亢金龙”又开始没完没了地繁重劳动了。我有了二女儿,分得了七亩从来没开垦过的生荒地。像我家这样添人口分生荒的本生产队共四户,近三十亩。山区是纯黄土,结构紧密,加上草根盘恒,坚硬无比。分荒的这几家主人都来到我家,商量借我家牛开荒,并承诺把我家那七亩荒也给开起来,不用我请假,安心教学。
那几家用自己的牛,没牛的再和其他人家借,两条牛开荒。为了不耽误春播,需抓紧时间。开完再重新打垅——连续两遍。“能拉千斤载,不拉一犁土”,我的老牛,苦干了二十多天。开荒扶犁杖的几个农民说,别的牛拉一阵就出汗,后来鞭抽也不干了,唯有你的“龙门犄角”力大无穷,一点儿也看不出累的样子,都和你的牛这样,提前好几天就完活儿了。
纯纯正正力耕不息的拓荒牛哟!
老伴儿不让“亢金龙”在别人家喂,使完送回来,歇息一阵再喂饮,她比我还精心。
我发现了植食性反刍动物——大牛的习性:吃饱了喜欢静卧,慢慢咀嚼胃里的草团,然后静静闭目睡去。
与其说马善被人骑,不如说牛善被人使。全屯绝大部分耕地是坡地,趟地时不小心垅间覆起的土把下一垅苗掩埋上了,牲畜也无法走正垅,经常踩踏青苗。而“亢金龙”偏会这种绝活儿,别看是庞然大物,却“小巧玲珑”,走得稳、不踩苗。单牛趟地,利用起早贪黑凉快时间抓紧,中午炎热多歇息一会儿,一天稳稳趟七亩地。
由于力气大,好使唤,左邻右舍都来借牛趟山坡地。我的牛天天不着闲,为好多人家无私奉献,帮我救助了许多“没招儿”的人,在危难时拉一把,老牛替我结交下十几家干完活儿不忘感恩的父老乡亲。
一位村民筹备盖房子,去新镇买一车杨木檩子,来到白音昌已贪黑,看不清路,重车陷进河套里,夜里回来人找我救援。我牵着牛,背着套,到了陷车地点,拴好套、套上牛,挥鞭大声吆喝,“亢金龙”绷紧套,四蹄蹬开,使出千钧之力,“嘭”!粗粗的皮绳牛套拉断了,闪得它踉跄了好几步。重新拴好,再次赶牛,随着“吭哧、吭哧”粗气喘息声,这头“抓地虎”蹬出深深的蹄坑,大胶车被拉了出来。而车上套着的三头牛,由于极度疲惫,上岸后根本不拉套了。为了展示我的“大力神”的神威,把车上的辕牛卸下来,套上“亢金龙”,拉起一车两吨多重的湿杨树檩子,却显得格外轻松,昂首阔步前行。随车的人为之赞叹,他们那些“小柴牛”根本上不了台面。
一头默默无闻、劳而苦干的孺子牛吆!
1985年初秋的一个深夜,我们全家正在熟睡中,牛圈里传来“亢金龙”一声憨厚的吼声“哞——!”老伴儿急忙推我:“快起来,牛咋地啦?”
我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打着手电,光脚冲出。从开门到牛圈门口,估计也不到半分钟。往牛圈里一照,见牛站着,手电光照着牛大大的双眼,亮的像一对小电灯泡。
什么事也没发生,牛又不渴不饿,突然叫什么?
我又往大门口照照,见大门半掩着。用索链缠两圈后在院里锁着的双扇木头大门,铁链已被剪断——盗贼还没来得及敞开牛圈门,就被牛吼叫声和屋内的光亮惊跑了。
聪明的老牛哟,若不是懂事提前给主人报警,恐怕它已落入盗贼之手了!
我重新拧好大门铁链,锁上,又给牛添些青草,老牛一口也不动。老饲养员曾说牛吃饱了不再吃零食,我认为“亢金龙”是怕被盗贼牵去而吓得吃不下去了!
我马上找人在主宅西边接两间牛舍,一间驴舍。畜舍后边是我家大园子,墙外是左邻右舍人家,偷畜贼再来,必走我家大门和住宅窗户下,防范措施加强了,同时也提高了我的防盗意识——“贼偷方便”,麻痹大意不得!
由贫穷到解决了温饱,我家和社会发展形势一样,日子越来越好。我又买了两条驴,添置了辐条小胶车、三号胶车,老牛仍不是“白吃饱”,还是垅亩上的主角,只是轻快了许多。
有一年冬,库伦旗扣河子镇收红高粱,价格比我们当地高二分钱。我家能卖一千多斤,辐条小胶车拉不了多少。我套上“亢金龙”,用三号胶车拉去卖。
同去的有十几家,都是驴车、马车。平道老牛显慢,可是到了三里多长的大上坡,“亢金龙”的优势便发挥出来了:所有的车夫都下来走着赶车,唯独我坐在车上“悠哉悠哉”。
回来的路上,天快黑了。都是空车,比较快。可亢金龙不甘落后,加快脚步紧随车队后面。也许是应验了“老牛自知黄昏晚,不用扬鞭自奋蹄”那句自强不息的格言?
埋头苦干、无怨无悔、不计较得失的老黄牛哟!
“亢金龙”为我勤勤恳恳劳作了十年,同时也享了十年福,自从到我家后,再也不回老家了。春间苗、夏除草、秋割地,靠人工劳动用不上牛时,老伴儿把它縻(縻:长绳子一头拴在牛角上,另一头拴在铁橛子上,砸进地里,既控制牲畜出走,又能吃到草)在地头荒上或沟里,它非常听话,从不挣脱,拉几千斤重的车,粗皮绳都能拽断,一根小细绳算个啥?
高大魁梧、膘肥体壮引来了杀身之祸。
一九九0年夏,学校已经放了暑假,我正好在家。这天中午,任村会计的弟弟来说:“辽宁省阜新县福兴地镇的两个牛贩子过来买牛,必须在村里起证明信才能赶走,咱们屯老王家和他们是亲属,在老王家听说你家这头牛肥胖,老牛了,肯定卖,一会儿过来看牛”。
听说卖牛,我心里“咯噔”一下,舍不得呀!弟弟说:“你家已经有了两头驴,还有小胶车、三号胶车,牛使不上多少了。再说,已经老得不行了,多亏你经营得好,这么胖能卖个好价,一般膘的老牛多说值四五百元,你要六百元,经过争争讲讲,也许能卖到五百五十元左右。”
我不忍心看着为家庭立下汗马功劳的老黄牛最终落得如此下场,都说“卸磨杀驴”,我是“完活儿卖牛”啊!怎忍心和牛贩子讲价?我心疼地离开了家,从房后去了西山坡下的大沟里,让寂静掩盖主人毫无情感的罪恶。
两个牛贩子来了,还有左邻右舍的一群人。牛贩子见到胖得滚圆浑身发亮的大牛,眼睛睁大,垂涎欲滴,问我老伴儿:“你要多少钱”?
“少了六百不卖”。老伴儿一口咬定。
“没少头儿”?贩子问。
“没有,不买拉倒”!
“中,养牲畜也不容易”。贩子一边叨咕着,一边从背着的兜子里拿出一捆十元的钞票,数出六十张,其余放兜里,再数一遍,递给了我弟弟。
我弟弟又数一遍,交给了我老伴儿。
敞开圈门,另一个赶牛人从背兜里拿出一根绳子,套在两个牛角上,便往外牵牛。
哪知亢金龙四蹄一撑,纹丝不动,不停地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周围布满红丝,垂下头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声吼叫:“哞-------!”
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是愤怒,是长叹,还是哀求?
老伴儿哇地一声哭出来:“不卖了,不卖了,多少钱也不卖了!”把钱往我弟弟手里塞。
几个孩子见母亲哭,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牛贩子倒是没哭,心却被母女爱牛之情打动了,又从腰里掏出五元钱,塞给我大女儿:“你们几个买糖吃去。”
我弟弟把孩子们扒拉到一旁,两个牛贩子抽打着,强行把牛拉走了。
老伴儿泪水模糊了眼睛,转过脸去,没敢看走出院去再也回不来的老黄牛。
“杀牛者来生变牛!”老伴儿又咒骂起该死的牛贩子来。
我的大院儿又恢复了平静。在街上议论的邻居们见我像个瘟鸡似地耷拉着脑袋回来了,又都围拢过来,祝贺老牛卖个天价,见我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都笑了。邻居老张说:“书呆子就是这样,多愁善感,是东郭先生。老牛前五年就该卖了,在你家享了十年好福,你积了大德了,牛就是干活的,谁见过养牛如此精心的?”
又到牛年,我又想起三十多年前我家的两次牛叫声来。

刘永臣,通辽市奈曼旗关工委 ,内蒙古奈曼旗人。大学学历,中学退休教师,中共党员。通辽作家协会会员、《西部文学》签约作家。发表作品百余篇,发表在《通辽日报》、《呼伦贝尔日报》、《内蒙古日报》及其它杂志上并曾获奖。著有散文集《小城大爱》,中篇小说《知识可贵》即出。
附:【大赛公告】 ‖ 关于举办首届“天津散文杯” 全国乡情散文大赛的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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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陈彩洁
编校:韩佩瑄
制作:李 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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