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寿臣:五十年曲艺生活的回忆

1923年老艺人大结拜。前排左起:关珍奎,常澍田,陈子珍,柏久川,后排左起:韩德珍,屈国田,韩德全,张寿臣,白凤岩,小福祥

我从七、八岁就父亲在北京作艺——说相声。初在天桥撂地(即摆摊),继在通州、唐山等地,最后在天津久住,有时也回返北京。屈指算来,光阴过得真快,到现在已五十多年了。中间经过清末、民初、军阀混战、国民党统治、日本侵略、祖国解放各个时期。现在回忆起来,痛定思痛,真是一言难尽;只是在解放以后,我才受到党和人民政府无微不至的关怀,感到无比的温暖。我愿把我的亲身经历和见闻,如实地摆出来,聊作点滴的贡献。

一、我的生活历程

侯一尘、张寿臣、常连安合影

我的一生,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在苦难中度过童年,在凌辱中度过中年,在幸福中安度晚年。

我的童年

1953年张寿臣收徒佟大芳、田立禾等合影,左三为张寿臣,后排左一为田立禾

我家原籍是河北深县。祖父四十来岁迁居北京,以做木工为生。我父亲长大后,因木工活少,改学说书。后因他与焦德海、李德钖(艺名“万人迷”)等交好,又加入相声界。他二十五岁正式拜韩连玉为师,专业说书,开始在比较4天桥摆摊。我六岁时入私塾,半日读书,半日跟父亲摆摊。因为那时有一种风气,有小孩在摊上帮说,人们觉得稚气可爱,往往多给一点钱。我父亲就利用这种心理,让我跟着多赚几个钱养家。可是父亲又不忍心耽误我上学,所以采用了这个兼顾的办法。我九岁那年(光绪三十二年即1906年),官家取消相声,李德钖去保定,焦德海改说竹板书,我和父亲也都失业了。父亲只好再到街头巷尾去说零书(即小段子)让我正式上学。我十二岁那年,父亲死了,家中生活没了着落,我即在父亲旧日摆地摊处,说起相声来了。每日可赚三十到四十个铜子,全家值得喝粥,干的是不能吃的。第二年正月正式拜焦德海为师,跟他在天桥撂地。十五岁出师,仍与旧师友搭伙,在东安市场、护国寺等地摆摊说相声,生活勉强可以维持。

两位蒙师

但为时不久,我的身体突起变化,光长高不长粗,既不像大人,也不像小孩,让人看起来很不顺眼,因此失了人缘,生意逐日下降,谁也不愿与我搭伙了。所以十六岁至十八岁这三年,只能自己单干,整日赚不上吃喝,陷全家于啼饥号寒的境地。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在这三年中懂得了不少道理,长了许多见识。这时我在东安市场已失掉单独占一块固定场所的资格,只能在同行说完之后,借地卖艺,至多赚二、三十铜子。那时,我家住在宣武门外南下洼大川路,路南有一祠堂,名叫“越中先贤祠”,里边正开设着一个宣讲所。我每天回家路过那里,必进去听听。一来可以听关多福先生讲古文《豫让论》、蔡友梅先生讲小说《京华故事》等。二来也可以借机喝点开水。日久天长,我的知识增多了。以后又借到《水浒传》、《三国演义》等书籍自己看,兴趣就更大了。后来又订一份《白话时事报》,这使我知道了一些国家大事。我和关、蔡两先生虽没有接谈过,但他们是我真正启蒙的老师。我在说相声时,常常把他们所讲的东西掺进去,观众很欢迎。

在“四海升平”的时期

1965年刘宝瑞到天津看望师父张寿臣

我十八岁那年春天,第一次离开北京,步行到通州、唐山等地,沿途落地卖艺,也勉强能顾住生活。后来到天津,就在三不管、北开等处撂地。十九岁回北京,仍在天桥、东安市场摆摊作艺。这一次因为我了解了一些乡村的事情,尝到了跑码头的甘苦。对人情世故较前练达了许多,也能说住人了。到夏天有件大褂可以上身,有时也能赶个堂会,生意逐渐好转。我二十二岁时,北京石头胡同“四海升平”没有人上末场,我就和焦德海先生同去。后来我个人单上。演完后,每张票按价提取铜子两枚,每日就可得一百铜子左右。虽然必须到夜里十二点以后才能回家,但全家老幼数口生活总算顾住了。更重要的一点,我得在这里提一下。那时“四海升平”老板庄荫棠先生(刘宝全的鼓词,大部经他修订)艺术精深,使我受益不少。他时常在报上发表文章。署名叫“东亚戏迷”。他不但能编,而且唱作俱佳,尤擅长二人联弹,为当时京华艺人所景仰。我很佩服他,时常向他请教。也可以这样说,我演出的东西,有四分之二、三的词,经庄先生改订过。

在天津站住了脚

二十二岁至二十五岁这段时间,我白天在天桥、东安市场作艺,晚上在“四海升平”表演。到了二十六岁时,与李德钖先生合作并受业一年,在北京“大观楼”演出。其间去沈阳一次,继回天津“燕乐”,年底分开。直到二十七岁时,我才开始完全独立的演出,对于所学的东西又加以润色,在天津总算是站住了脚。自此以后,我就在天津各杂耍场,先后与陶湘如、侯一尘等合作九年,与周蛤蟆合作一年,其余即个人单干。这一阶段,我人缘甚好,收入亦可自给;在相声界也有了一点虚名,应该说是我一生中较为顺利的时期。但官府、流氓的欺凌勒索,亦随之加剧,仍然使我喘不过气来。

从改行说书到退休

张寿臣1956年在表演评书

1947年底,我改行说书,演出场所在北门外宝和轩。先说《清宫秘史》,继说《水浒传》,前后共六年。

1953年孙书筠成立群声曲艺团,邀我参加,生意大旺。后来领导上知道我是说相声的,同年八、九月间,天津曲艺团骆玉笙邀我加入,乃又恢复我说相声的旧行当。1964年10月,我因年老多病,不能再坚持工作,经领导批准,遂即退休,这时我已经六十七岁了。

二、重重苦难话当年

在旧社会,作艺人的苦难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回忆往事,我心中充满了悲愤。

我常听老一辈的人说:咸丰年间,有人被叫在咸丰面前唱八角鼓。《万寿香》段子中有一句是:“手拿着一柱香儿来上寿”,被认为是犯了圣讳,发往云南充军十年。咸丰名“奕詝”,“一柱”与之谐音,故得罪。光绪年间说评书的王致元,曾在恭王府说《彭公案》,内中有一句带“疑心”二字,恭王认为与他的名字“奕訢”同音,即打骂轰出。袁世凯做总统时,李德钖到总统府说相声,内有“元宵”二字,被副官打了好几个嘴巴轰出。因“元宵”与“袁消”同音,认为是诽谤大总统。就我本人来说,民国十六年,我在北京三庆园和我老师焦德海合说相声,内中提到“黑狗白鼻子”字样,被警察打了一顿,立即带局。原来那时警察外号叫黑狗白鼻子,我们是无意中说的,他们却认为是对他们的讽刺。结果到局后,又打了我们无数嘴巴,罚洋十元轰出。经过这次毒打,我师徒二人三天没有上台。他们在背后还说,不给这些东西点厉害的,怎么会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张寿臣与弟子于世德摄于1960年

还有,唱太平歌词的王兆麟有一次表演《饽饽阵》段子,内中有一句“馅饼回营搬救兵”,被弹压戏场的宪兵用茶碗砍破了脑袋。甚至,那时卖馅饼的也不许喊,只能叫肉饼。因“馅饼”与“宪兵”同音之故。

在旧社会里艺人和穷人,人身是没有保障的,说话是没有自由的,随时都会出现无妄之灾。

恶霸和流氓的暴行

相声大师张寿臣(左),单弦泰斗常澍田(右)1936年冬摄于天津

民国二十七年(1936年),我在天津旧法租界小梨园和仁昌电台说相声,生意相当不错,谁知又遭到恶霸袁文会的欺侮。那时南市“燕乐升平”由北京来了两个说相声的--戴少圃和于俊波,不知为什么他们得罪了恶霸袁文会,没有几天就被袁文会打跑了。这时袁的狗腿子李某来我家中,强迫我到“燕乐”补其缺。不容分说,立逼离家。到南市后,安置我在一旅馆中,没有仅给个人生活费少许,家中生活一概不管,并不准回家探亲。熬过了一年多,赶上民国二十八年天津闹大水,我才偷着钻电网回到了家中。举目一看,老幼缩卧床头,面有饥色。再一转视,家中什物、衣服当卖一空。不禁凄然者久之。

上世纪30年代中期,张寿臣在天津小梨园演出时的剧照

1940年,我在北京说相声。因为要钱时得罪了特务王某,当天他告诉内二区特务组向我和常连安要相声底稿,并传我们到局问话。我未去。第二天他又派人把我和常连安叫去。问了常连安一次,就放回了,可是不放我。接着晚上又过堂,他们问我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为什么总说不利皇军的段子。我说:“我们作艺的人只知道作艺吃饭,不懂什么叫共产党或国民党。”王某在旁大骂。又把我狠打了一顿。我说:“你们还让人活吗?”坐在当中的一个人说:“可以。”我说;“你们打死我不要紧,可怜我一家数口就都得饿死。你们都是中国人,难道就没有一点良心吗?!”他们大怒,让人把我按倒就用皮鞭打,不久我就昏迷过去了。后来,常连安托人花钱才把我保出。我经过这次折磨,几乎丧了命。半年多才复员原。

敌伪强迫宣传

张寿臣、张立林父子摄于1947年

在日本强占天津时期,艺人的生活更是苦难重重的。有一次日本军打到缅甸。当时日军强迫艺人在电台上替他们宣传,歌颂皇军的英武。他们派我和侯宝林在北京天津两地,借电台传音说对口相声,内容是宣扬日军如何强大。事前侯宝林得到这个消息,当夜乘火车到北京和我商议,问我当如何应付。我说:“这好办,咱们给他来个一混二磨,三打岔,了事。”到了那一天,我们上台了。侯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说,今天是阴历几日,阳历几日,星期几,又加上许多俏皮话,就是不说是日军占领缅甸的日子,这么一来,时间到了,我们就下台鞠躬。伪电台人员责问我们。我们说,时间不够有什么办法?他们也就无可奈何。咳!关是过了。但这种精神上的侮辱,比挨打还难受呀!

园主和流氓的剥削

张寿臣(右三),周蛤蟆(右四)等

在旧社会里,艺人的苦难是多方面的。现在我谈一谈园主和流氓对我们的剥削和压迫。在我年轻的时候,曲艺场有个害人的陋规,每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演完后封台。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三天,全体演员都白唱。第一天的收入,归前台经理所有;第二天的收入,归后台老板所有;第三天的收入归三行掌柜所有。统名叫“抹台面”。正月初一那天演出后,园主每人给两角钱,用红纸包上,上写“黄金万两”四字,叫作“财神份”。就用这套把戏,把其余所赚的钱,完全独吞了。

张寿臣与弟子们摄于1948年,后排左起康立本、常宝堃、朱相臣,中坐张寿臣,前侧苏文茂

在园子外面,也有抹台面之风。每年十二月八日至三十日,本地大小流氓就要抓官差。他们佯为客气地说是请帮忙,所得之款,统归流氓所有,艺人是不准拿分文的。倘不答应,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大祸临头。民国二十三年,花四宝在天津“天晴茶社”作艺。因为耽误了给流氓抹台面一次。一天下场后,路过东北角菜市,突然自附近胡同里走出一人,手里端着一个瓦盆,上面盖着一张报纸,向花四宝头部砍来。花急闪未击中,却落在她的身上。一看原来是一盆稀屎。这还是轻的,重的往往会乱抛砖瓦,打你个头破血流。

张寿臣与沈阳相声演员合影,前排左起 耿宝林、张寿臣,后排左一为杨振华。摄于1964年

我个人虽没有受到过他们这种侮辱,但却受到他们无数次的金钱勒索。地面上大小流氓,不论是爹妈寿辰或是孩子生日娘满月,都要打艺人的主意。红帖飞来,就得拿钱。我每月接帖常达七、八分之多,数十员血汗之资,就化为乌有。接帖后,常是礼到人不到,这是怕惹出更大的麻烦。因为你如果真的赴宴,当场就会接到更多的帖子,使你步入连锁式的陷阱。

改行说书

至于我为什么又半路改业说书呢?我在这里也需要交代明白。日本占领天津后,我精神上感到极大压迫。没有精神再说笑,当然生意也就随之下落。我留下胡子,打算绝迹舞台。但为生活所逼,有时也说一两场。不但观众觉得无兴趣,自己也感到索然无味。1945年日本投降,我又高兴起来,继续表演。谁知没有过了半年,国民党的老爷们胡作非为更使人伤心,于是我的情绪又低落了,感到前途没有一线光明。屋漏偏遭连夜雨,这年我又碰上一件意外的事。有一天我在小梨园说了一段《山西家信》,其中有些是学山西方言的句子,并没有什么不礼貌的话。可是下台后,遇见一个蒋帮的山西籍军官,竟说我是侮辱山西人,举手就用皮带打人。打得我头破血流,还要带我去警察局。我说:“你愿意打就打吧,我没有死在日本人的手里,却被中国自己人打了。”后经观众劝开,那军人扬长而去。伤愈后,一再寻思,这一行我决定不干了。从此,我即改行说书。

三、党给了我温暖

我今年已是六十八岁的人了。回想起在旧社会的漫长岁月中,所受到的只有打骂、压迫、剥削和凌辱;名义上是一名艺人,实际上是受气鬼。解放了,我才翻了身。1950年,街道上送我到天津第三医院去戒烟,住院一个多月,一切费用,全由公家担负。我二十多年的烟瘾,得到根除,这是党第一次救了我的生命。1958年,我在天津总医院割胆结石,住院两月余,医药费用甚巨,全由政府负担,可以说是党第二次又救了我的命。1964年,我退休了。政府发给我退休金,使我在衰病余年得意安心度日,一家七口,生活无忧。另外,党又安排我为天津市政协委员。我养病时,天津市文化局长还到医院来看我,安慰我。所有这一切,怎不让我感激涕零呢!最后我要强调地说:我是老了,不能再为人民服务了;但我一定要教育我的三男二女,永远记住党的恩情,奋发图强,全心全意为国家作出应有的贡献。

张寿臣与相声演员回婉华摄于1960年

(1965年)原载《文化史料丛刊》第六辑,文史资料出版社1983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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