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文:二哥不回头

二哥不回头

张建文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夕阳下,一直留着一抹残红,荧红的光笼罩着二哥的全身,也映照着我的脸颊。杨柳河湾,柳荫照水,暗衬着沿岸忧戚的花。

杨柳坝上,二哥一支竹笛迎风而立;银杏树下,我一把口琴背阳而泣。我们的身影定格在夕阳里,绽放着无边的霞晖,金碧辉煌。

天空染成了血红色,桃红的云彩照映在水流上,整个河湾成了紫色,透出一种深沉的魂魄来。天边仿佛燃起了大火,让人有点担心它会将整个世界烧成灰烬。河湾的柳枝撩拨着夕阳,把光的碎屑不断地洒向暗幽幽的河面,也把我们《送别》的旋律撕裂得支离破碎。

二哥一支竹笛迎风而立

二哥说:“回吧,我还得去大队部筹备召开团员大会呢。”

“你还去?”我把口琴停在嘴边,疑惑地看着他。

二哥立刻显出羞涩的神色,自我解嘲地说:“团支书已经换人了!嗨,我也真是的。”

不久前,二哥还是远近闻名的最优秀最活跃最出色的大队团支部书记。他带领着坝上青年团员们配合党支部开展着有声有色的青年工作,积极生产,战天斗地。二哥说他们用青春、用热情、用汗水谱写奋斗之歌,“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他们要扎根农村,无怨无悔绣地球。可是,一股强劲的暴风雨铺天盖地而来,二哥的梦被摧毁了,他不再是团支部书记了,当然还是共青团员。后来青年团员们都带上了红袖章,而二哥没有。二哥是我的堂哥,出生在解放那一年,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可是二哥的爷爷在土改时被划成了地主,不过二哥的父亲却又是国家干部,在县里某单位供职,于六十年代初已经过世了。尽管如此,二哥毕竟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

不是团支部书记了,似乎也没有什么,而那年月,没有红卫兵袖章那是抬不起头的。二哥的未婚妻因此把定亲的“花红”、衣料等礼品都托媒人退来了。二哥高大英俊,儒雅倜傥;二哥的未婚妻高挑娇美,英姿飒爽,是可谓郎才女貌天作之配。可是二哥的未婚妻连面也不肯再见一次,毅然决然地戴上了红袖章。

这对二哥的打击是无可言状的,有如一场扑簌簌的雪落在冷寂的夜里,怯怯行走的颤音,穿过水瘦山寒,阴森森地敲打着窗棂。二哥对初恋如花的眷恋,就像一条悠长的泪流,伴着凄美的歌声,在初春的原野上流淌。在黑黑的夜里,二哥的思绪才是灵动的,但又漫无目的,像一个孤魂在雨夜里游荡。

二哥说“别说爱,就算是喜欢罢。”

我知道,那肆虐的风,吹着世界上所有的狗尾巴草,晃动的不是草心,而是人心。我说:“她那么爱着二哥,却……”

“别说爱,就算是喜欢罢。因为,喜欢一个人不会有痛苦的,而爱一个人也许痛苦绵绵不断。”

二哥会把痛苦深深地藏在自己心里,没有过多的外露。二哥又深情地起笛吹奏:“情意如能相通,相分不必相送。放下愁绪,今宵请你多珍重。”

我由衷地钦佩二哥的情怀,彻彻底底地相信了二哥不会因此沉沦,从他笛声的旋律里,我知道他要表达的是:“风雨浸楼台,黄昏不自哀。遥知人要去,自有香飘来。”

二哥不气馁,不消沉,我很欣慰。可二哥很快就离开田地,告别绣地球的活路,去乡镇煤矿下窑挖煤去了。我担心他那么高大,在那低矮的窑洞里能爬得动么?可二哥却做得很出色,加上他原本就很有组织、号召力,很快便做了掘进队的班长。做窑古佬不到两年,二哥就离家出走了,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涯。山南海北,都市乡村,无处不留下他的身影和足迹。

那时的社会是不允许这么流窜的,抓着了就是流窜犯,要遣返回乡,接受管制和改造的。可我的二哥却在外混得有模有样,风生水起。许多地方政要官员与二哥如同故交。二哥那一副光鲜的派头总让人刮目相看,眼前一亮,真以为二哥就是某个单位的外事官员。二哥每每“衣锦还乡”都引来村民钦羡的目光。

二哥流浪的身影

直到从外地带回了他的妻子,二哥就不再流浪,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在生产队里劳作了。他的妻子是贵州省某乡镇企业厂长的女儿,二哥叫她桃子。她确实像桃子,鲜嫩圆润,朴实娇美。听二哥说是桃子死活要跟他来坝上的。

我们依然喜欢在月光融融的夜晚来杨柳坝上银杏树下欢娱。我突然对桃子说:“二嫂,你怎么一定要远嫁一个'流窜犯’呢?”

桃子抿抿嘴,噗嗤一笑:“你个书呆子,怎么要明知故问呢?他,人好呗。”她拢拢发丝又深情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是'流窜犯’,可他并没做过昧良心的事呀。”

二哥似乎并不理会我们的谈话,只顾遥望着无尽的星空。他站起身,不说话,挺优雅地吹奏起我们最喜欢的《敖包相会》来。桃子便靠上去,依二哥而立,扬首而歌:“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只要你耐心地等待,你心上的人儿就会到来。”

我停止了伴奏,悄悄后退到银杏树下静坐着,痴痴地仰望着二哥二嫂并立而歌的背影。银盘似的月亮凝止在他们的头上,月辉雕刻出的倩影,好美好美。那淡淡的水墨韵,融进了我荒芜的心田,种下了满满的乡愁。他们身旁河岸的柳荫在月色里摇曳着,好像在诉说着有关月亮的传奇,又好像在风里聆听着春天的故事。

人生中总会遇到风雨,也有迷茫的时候,只要内心的灯始终明亮着,就会走到阳光灿烂的一刻。二哥牵着桃子的手,一起坐到我的身边来,嘻嘻地笑着,说:“走过人生之海的浩瀚,不管世人如何看待远行归航的自己,都会以一颗赤子之心,爱自己,爱亲人,爱整个世界,哪怕是这个并不完美,且永远也不会完美的世界。要用心记住这个世界最美好而温柔的一面。”

二嫂拴住了二哥这匹脱缰的野马

我很感动。我热泪盈眶。说:“心灵眺望的诗和远方,也许不一定要奢求去抵达,那些朴素而平凡的风景,一如涉世的初心,最深情,最动人。”

二嫂拴住了二哥这匹脱缰的野马,从此,他们融融乐乐,甜甜蜜蜜地生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日子虽然艰辛,却也美好。一年后,生下一儿,他们取名叫劲松。很快,人们都步入了改革开放的年代,二哥又率先成为全村的首富。这是得益于桃子的做厂长的父亲。二哥早就知道岳父厂里积压了大量的交电产品,他看准了社会发展的势头,千言万语,千辛万苦,碰了许多钉子,攻破了不少难题,闯过了一道道关口。桃子都为他的一往无前揪着心、吊着胆,但他终于说服了岳丈和厂领导,以最低廉的价格购买了积压的所有产品,轰轰烈烈地拉回邵东。产品质量本来就是不错的,就以市场价格销售,却是一路畅销,狠赚了一大笔。二哥便用积累下来的可观的资金开设了一个五金交电专卖店,生意一直红火。二哥第一个在村里建起了小洋楼,在市场也买地建起了六层高楼,后来村里修建水泥马路,二哥捐了几万元,当二哥把小车开进小洋楼的时候,村里就像刮起了一股龙卷风,于是,许许多多的人都被卷入了这股劲风里。

二哥说:“人生多数的错失,是因为不坚持,不努力,然后还催眠自己说一切都是命运。我嘛,就是:走一路风雨,走一路坚持。”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之生老病死,实则常情。但桃子才四十岁却患上了肝癌。这对二哥来说真是致命一击。为给二嫂治病,特别是肝移植,把所有的积蓄花光,把市场上的六层楼房也卖了。二嫂心疼得要死,说别把钱化在水里了。二哥说人都要没了,还要钱干什么?二嫂就抱着二哥哭。二哥捧着妻子憔悴蜡瘦的脸蛋,轻轻地,柔柔地,用自己刚毅的脸颊在那上面摩挲着,说:“钱比我妻的健康重要吗?只要你的灵魂不放弃向前走,前头艳丽的风景一定会等着你去欣赏。是这样的,桃子,你要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

桃子已经不相信自己了,但她相信她的男人,也就努力地笑着。

在一边,我对二哥说:“二嫂这病,只怕是……”

“俗话说,看不见的伤疤最疼,流不出的眼泪最酸。”二哥说,“伤口不管有多重多深,总有痊愈的一天,但遗憾不一样,它会跟随你直到生命的终结。”二哥咆哮起来,“我很自私,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我理解二哥。人都会有脆弱的时候,但我的二哥却是哭给自己听,笑给别人看。经受着苦难,却不是成天抱怨或者就此堕落,而是依然活出自己的味道,活出自己的想法。他爱仰望蓝天白云,也看那风雨如晦的天空中孤雁疾飞。他说:“只有顺着逆风的方向,才能飞出双翅的坚强。”

可敬的二哥,可怜的二嫂哟,你们该是:情深缘未尽,安然待花开。二嫂奇迹般又度过了几年。当得知二嫂顶多半年的人时,二哥做出了谁也想不到的事情。他把店铺转让了,小车也卖了,趁着桃子还没什么疼痛时,他带着妻子出外观光旅游去了。有人说他什么也没有了,也该留些给儿子呀。二哥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现在还有妻子,而且有了孙子,怎么就什么都没有呢?

二哥带妻子旅游去了

大约三个月后,他们才回来。二哥依然是那种坚毅自信的面容,桃子的脸上居然有了一丝的桃红。她说:“外面的世界真精彩。”不久,桃子带着满腹的遗憾就离开了这个精彩的世界。

桃子走了,二哥又把儿子送进了戒毒所。二哥唯一的儿子劲松真的很不得劲。也许是家庭条件的优越,也许是父母的溺爱,劲松从小就专横跋扈、游手好闲,只是与他的哥儿们鬼混。二哥好不容易给他娶了亲,也生了子,仍没有多少收敛。二哥痛心自己家教的失败。二哥寄希望于政府的威慑,挽救他的儿子。可是不足半年,劲松却逃出了戒毒所,并犯下了抢劫致人伤残的大罪,被判了二十年徒刑。这时人们才理解和佩服二哥说的话:“家里出个败家子,再多的财富也归零。”

虽未出预料之外,而一旦降临,二哥也如五雷轰顶,捧着像要炸开的脑袋,低泣,说:“桃子,你等着我吧。”

我说:“二哥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你说过,真正的坚强与成熟是将所有的痛苦藏在心灵深处,看似淡若清风。”我还说,“人生经过大起大落也不能悲观,这是被沧桑、沉淀后对人生真正的态度,这样才活得纯粹,活得无悔。”

我知道我的劝说是苍白的,当我想到二哥常说的“生活虐我千百遍,我待生活如初恋”的话,就放心了。

二哥对愁云满面的儿媳说:“那个不争气的家伙就别指望了。你还年轻,就离开这个家吧。”

儿媳激动了,哭着说:“小宝笃诚才三岁呢。”

“我会照顾好他的。”二哥说,“我还要让他守住这座小洋楼,留住这个根呢。”

儿媳离去了,只留下了房子和孙子,二哥说:“我是不是有病呢?”

我说:“看看现在我们的周围,纷纷杂杂的,哪一个没病呢?有的自卑,有的自恋,有的谨慎,有的狂妄……或轻或重而已。二哥不是病,只是沧桑。不属于小桥流水的明快,不属于歌舞升平的愉悦,只属于风尘仆仆的容颜和飘零憔悴的心灵,只属于'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的沉重。”

二哥说:“你说得我都快要哭了。”

当然,二哥没工夫哭泣。他凑齐所有的钱买了一辆四轮小货车,当上了老车夫,到街市上给人拉货,赚钱抚养孙子。笃诚小时,他带着,一起出车,一起收车,中午饿了,总是两碗面条或几个热包子。后来,笃诚上学了,二哥每天早晚去接送,风里来,雨里去,既当爹又当妈。有不知情人说大老板还自己拉货,太抠了吧。二哥说不抠不抠,给别人拉货。人家就说做好事呀,大老板你真好。二哥哭笑不得,却又摇头晃脑地疾驰而去了。

祖孙相依为命,每天歇工后都必定回到乡下小洋楼。二哥觉得只有在这小洋楼里睡得安稳,这里才是他们自己的天地,这才是属于他自己打下的江山,住着踏实。在这里,可以闻着初春草木展叶开花的芳菲,可以聆听鸣虫在午夜过后静静的呼吸,可以品赏深秋泛黄落叶的思念,还可感悟那寒冬冰雪的温情——不过,这应该是美妙梦中的温习。他温习着窗外柳丝在枝头酝酿柔情,枝条的柔软挽起了缕缕春风,于是又开始酝酿缤纷的梦。

我说:“二哥,是不是该给笃诚再找个奶奶?这婆婆妈妈的也有个照应。”

“你听你听,'找个奶奶’?好不雅光。”二哥哂笑,“曾经走路崴过脚的地方,时常会让自己凝神,但从未想过要回头,走回去。”他苦涩地强调说,“你只有一个二嫂,我只有一个桃子,笃诚只有一个奶奶。”

天边的一片红霞照映着二哥苍凉的身影,涩涩的风烟,萧瑟着一方瘦水寒山。我想,二哥也只有固守着这半亩落雨的心田。

二哥这才话入正题,他说:“文老弟,我想要你帮个忙。笃诚小时多乖,你是知道的。现在上中学了,迷恋上游戏,如今更是个手机狂,只怕是会走他爸的路子了。”

我明白二哥的意思,欣然应允让笃诚转学到我的班上来,并保证说:“我就代替他的爷爷修理他,必让他成为一棵参天大树。”

二哥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希望,看到了曙光。二哥坚信那是肯定的,就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二哥这笑容时刻绽放在我的眼前,总让我动容,让我认真地去履行我的职责和义务。我知道,那不是婴儿天真无邪的笑,而是一个男人历尽沧桑后,从深重的皱纹中流露的纯朴和敦厚。

二哥带着孙子,含辛茹苦,又走过了十五个春秋。期间,多少辛酸,多少苦楚,谁与诉说?二哥说,心痛了,就一个人不停地走,用沉默代替一切。与其倾诉,不如将所有苦楚独自吞下,与其倾诉,不如独自承受,唯有鞭策,砥砺前行不回头。

二哥定格在霞晖里苍凉的身影

去年,金秋,笃诚考上了中南大学。二哥邀我去相送。二哥老了,苍然的白发在风中摇曳着。在车站人流中,二哥步履却异样的轻捷,还像年轻人一样顺手从花坛中摘取一片树叶在手中把玩着。他挺认真地对我说:“其实,每一片叶子清晰的脉络背后,都藏着青春的梦、岁月的美。这人啊,也一样,顺其自然才是真,需要的是自我丰盈和精彩。”然后又看看我,才说,“这辈子,我以为我并不失败。”

笃诚上车了,在窗口边向爷爷们挥手。二哥擦拭着泪眼,也抬起了手,那是一只苍老的手。

看着二哥定格在霞晖里的身影,我不禁肃然起敬,俨然动容。

二哥经历了沧桑的梦,尽管缺少了浪漫,却多了深沉;经历了沧桑的岁月,像一轮满月,宁静、明朗;经历了沧桑的目光,并不浑浊,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了。

绿汀文萃

顾   问:钟石山

主   编:何俊良  13517392853

邮   箱:203666763@qq.com

副主编朱亮辉 13973596834

邮  箱:917704141@qq.com

副主编:刘海辉 13337295073

邮   箱:895236831@qq.com

编辑部:湖南省邵东县红土岭

派出所文体路侧对面

后侧门面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