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景新 | 父亲的教师生涯(上)

父亲的教师生涯(上)
文|马景新
父亲是离休教师,有着43年教令,如今已是 年近九旬的老人。
家里客厅墙上,端挂着父亲光荣离休的证书。铜制的证书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我们觉得那是父亲的荣耀,但父亲却很少主动和我们谈起他的过去。偶尔触及到当年的话题,父亲就会紧皱眉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过去的一切似乎父亲来说是一段不愿触及的往事。
父亲从教是爷爷的安排。
爷爷解放前是商人,是那种正正经经的生意人,从来对政治不感兴趣。爷爷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两种职业,高尚、稳妥又受人尊敬。而且无论风云如何变幻,都会是社会的需要——那就是医生和教师。
1949年,当新生的共和国百废待举急需知识人才的时候,县中师毕业的父亲便听从了爷爷的就业指导,毅然选择了人民教师这个光荣的职业,走上了教书育人的神圣讲台。
那一年,父亲刚满17岁。
父亲经过短期培训后,便离开学校走上了工作岗位,迈出了他人生第一步。作为独生子的父亲,那时候实际还是一个大孩子。第一次远离家门,要到一个陌生的乡下去独立生活和工作,爷爷很是放心不下。爷爷送父亲出城,看着父亲背着行李卷,走上那条通往乡下的小路。父亲走出很远了,回头看到爷爷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父亲任教的第一所学校是一个叫潘营的偏僻乡村。那里原来没有学校,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刚参加工作的父亲,虽然从小娇生惯养,但新时代的新思想鼓舞着他,年轻气盛,充满热情,似乎一切困难都不在话下。他收拾了村上几间破旧祠堂作教室,然后就马不停蹄的走村串户到村民家里去走访、动员,结果收了一百多名学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一所小学就像模像样的开办起来了,这在当时是很不简单的业绩。
父亲一个学期没进家门,吃住都在老乡家里。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给孩子们批改作业,有空还给乡亲们讲革命故事。乡亲们看到这城里来的有文化的孩子,离开父母为他们办学吃苦受罪,非常感动,把他当成自家的子弟看待。
放寒假的时候,乡亲们赶着牛车,吹着喇叭,把父亲一直送到县城,一下子哄动了全县的教育界。父亲被评为全县办学先进分子,并在教师大会上得到嘉奖。由于父亲办学成绩显著,第二年就荣升为大区校长,下属7个学校。
那年父亲19岁。
父亲作为新中国第一代青年人,与祖国同步前进。初步人生,风华正茂,像是初生的太阳, 怀着满腔热情,凭着一股进取的锐气,事业一帆风顺。我见过父亲当年的照片,年轻、英俊、意气风发。母亲曾经回忆说,那时候,你的父亲年轻有为,走起路来都是精神抖擞的样子。
父亲和母亲都是建国初期毕业的师范学生,在当时,属于这个县城里高学历的文化人。而且都是受进步思想影响的热血青年,他们几乎同时参加了教育工作。但是,由于母亲出身于地主家庭,和父亲结婚后引起了组织上的不满。
1956年“小整风”运动开始,一个工农干部出身的区政委找父亲谈话。在肯定了父亲工作成绩的同时,指出父亲存在着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不该和一个地主家庭的女儿结婚。并且告诉父亲,说他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对象,希望父亲以前途为重,正确处理好个人问题。 父亲意识到,他的人生面临着仕途和爱情的重要选择。
父亲爱母亲,他觉得母亲是无辜的。母亲小父亲一岁,在父亲眼里。她还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学生。父亲不明白,她和她的剥削家庭怎么会是一回事呢!上边不是说,不唯成份论吗?

在仕途和婚姻的选择上,血气方刚的父亲义无返顾的选择了后者。他向组织明确表示,官可以不干,婚姻不可改变。尽管教育局领导尽力为父亲说情,但组织上还是以“政治上动摇”为由,撤了父亲大区校长的职务。
父亲在人生的道路上,象一只刚刚起飞的雏鹰,还没来得及展翅翱翔,就被无情的风雨折断了双翅。然而,就在他以“不当校长我还可以教书”而觉得欣慰时,没想到,更大的厄运接踵而来。
1957年反右开始,各个行业都是连明彻夜的开会,鼓动人们向党提意见。爷爷以商人的精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告诫父亲、母亲,还有同样从事教育工作的姑姑、姑父,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要乱说话。
开始,父亲牢记爷爷的告诫,一直保持沉默。但后来随着运动的深入开展,组织者花样百出,用尽心机,威胁、诱惑、打击,以种种手段迫使人们“开炮”。在一次小组讨论上,一名组织者与父亲说,你只要随便提上一条,我就可以把你按“起义”人员对待。你如果一条不提,那你就是被斗争的对象。父亲说,我真是没啥可提的。那位组织者引导说,你可以提那些大家都提过的,比方说,政府每人每天定量九两面粉,你能不能吃饱?父亲说,大家都说吃不饱,我当然也吃不饱。组织者说,好,这就是一条,你签个名吧。
父亲当时,一是怕挨斗,二是认为这一条也不算个啥,就在材料后边签了名。他万没想到,这一签,便决定了他的命运。
运动结束的时候,组织上开始”收网“,父亲因为有了那条“吃不饱”的意见,罪名成立:反对党的统购统销政策。处理决定:“开除公职,监督生产”。
父亲分辨说,当初我们组里领导说过我是起义人员,你们怎么这样言而无信! 你们不能不让我教书啊!新领导说,别提你那个领导了,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有人揭发他,他也被打成了右派。
当时最严重的处理是,”监督改造“,干活的时候有背着枪的民兵看押,不准乱说乱动。比较之下,父亲“监督生产”的处理还是较轻的,能和群众在一起“吃食堂”,在一起集体干活,就是不准随便回家。 从无干过农活的父亲,笨拙的挑起篮子往地里送粪,由于掌握不好平衡,前后摇晃,惹得农民们大笑,看这些右派,真得改造,连活都不会干。

那年父亲24岁。
一个充满着革命理想的年轻人,一个有着七年教龄的老师,一个办学成绩斐然受过嘉奖的教育工作者,一个在全县教育界最年轻的大区校长。这一转眼就成了被人民唾弃的右派分子,而且连教书的资格也被剥夺了,父亲的理想好象从云端一下子落入了万丈深渊。
面对沉重的打击,父亲沮丧万分,本来性格外向,热情活泼,爱说爱笑还爱唱京戏的父亲一下子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一天到晚一言不发,只是埋头干活,见人也不说话。母亲回忆说,从那时候起父亲就象换了一个人一样,亲戚朋友们见了都只是摇头叹气。
在我幼年的记忆里,每次父亲回到家里来,都是背着手,低着头,紧皱着双眉,迈着沉重的步子,见了爷爷头也不抬, 爷爷望着父亲只是摇头叹气。父亲再也不象往日那样,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满院跑,逗我笑个不停。现在只是抱起我在院子里转一会儿,然后放下我就又走了。
有一次我看到,父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后的垃圾堆里,捡起一节黄瓜头,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填进了嘴里。那时候我还很小,幼小的心灵不知为什么就记着了当时的这个情景,以至很多年过去了都没有忘记。每当我回忆起来,总要心伤流泪。父亲那时候不仅精神上遭受着打击,身体上也在忍受着饥饿的折磨。
父亲17岁参加教育工作,19岁任校长,24岁被划为右派劳动改造,这一改造就是四年,一直到1962年才获“摘帽”(摘掉右派帽子,也叫平反)
然而,在凄风苦雨的蹂躏下,一个充满着蓬勃朝气的青年教育工作者消失了;一个对未来充满着幻想和憧憬的新中国的青年不复存在了;本来在数千人的教师大会上,发起言来不用讲稿口若悬河的父亲,成了一个思维迟钝,说话结巴,少言寡语的人。他有时低头沉思,有时仰天长叹。他心灰意懒,他对前途忧心重重,他不知道在这政治动乱的年代,他的前途在哪里,他不知道前头还会有什么厄运在等待着他。
父亲摘去右派“帽子”是在1962年9月30日。
“摘帽”这个日子,父亲至今都记的非常清楚。因为这个日子对于父亲来说无疑等于新生。四年来,那“帽子”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几近崩溃。现在终于拨云见日,父亲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那个年代,人们的政治嗅觉异常敏感,"摘帽“之前,父亲们已从报刊上注意到,在五类坏分子中:地、富、反、坏、右中的老五——“右”字被悄悄去掉了。他们感到了政治气候的微妙变化,右派们暗地里兴奋起来,出头之日就要到了。果然,没过多久,太阳终于穿透乌云,右派“摘帽”就在全国开始了。(有资料说,全国摘帽右派有300万之众)

父亲“摘帽”的第二天就接到了一个通知,要他去参加庆祝国庆节的大会。当右派的这些年,类似这样的集体活动,父亲是无资格参加的。
父亲换上母亲给他找出来的新衣服,兴致勃勃地走进人声鼎沸的会场,看到那熟悉又热闹的场面,有一种恍然隔世之感,觉得自己好象从地狱一下子回到了人间。他有点激动又有点不太适应。他主动走过去和熟人打招呼,然而,原来在一起的那些同事们却没有他想象的那种久别重逢的热情,人们用异样的目光和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们这些突然出现的右派们。
当父亲从“摘帽”的兴奋中冷静下来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虽然上级说右派摘帽后恢复一切正常待遇,但在人们的意识中却“正常”不起来。人们象对待患过严重传染病的患者一样,虽说是康复出院了,但天知道他们还会不会传染自己呢。人们对这些“摘帽”右派们保持着一种若离若即的谨慎态度。(接下集)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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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马景新,回族,河南新野人。网名:飞马千里,识途的老马。爱好旅游、摄影。闲暇时光,喜欢骑上自行车去丈量大地。没读过多少书,却爱用文字留下生活的印记。一路走来,且行且吟,自得其乐。才疏学浅,无甚建树,文学爱好者而已。文章多是写给自己看的,当然,如果能在饭后茶余得到朋友些许青睐,便感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