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荔文学·散文·雷宁侠】那一棵老树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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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棵老树

原创/雷宁侠

曾去过一次榆林的镇北台，记住了两棵树。

一棵在镇北台的西北角，高而直。飒飒西风，枝摇叶动，头顶，是苍茫的天。忽然就想起一首诗：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观的姿态，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张扬……作者三毛，48岁，自缢。我想，我是因为这首诗记住了这棵树，因为三毛记住了这首诗。

另一棵在镇北台的正前方，是棵老曲柳，低矮，粗壮，无头，断臂。我盯着它，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如果说那棵树，我只想远远地观赏。那么，这棵老树，我却想走近它，触摸它。第一次看到一棵树这么老，这么惨。

我毫不犹豫地穿过枯黄的草坪，来到树下。树还没有我个头高，粗壮的树身从中间裂开，就好像被劈了似的，直达根部，裂口角度很大。裂口处用短木棒困成一束填塞。西边的一小半身子单薄瘦弱，残缺不全的手臂平行伸出，肘关节处用三角叉的木棒支着。东边的粗壮，但似乎只剩下树皮，翻卷的肉身，似失去水分的面包。然而让你震惊的是，在这两半残缺不全的皮上，竟然生出枝丫来，如小树林般。

围着将近2米多的树径转了几圈，心生敬畏。一根木头，如果用锯子来锯，无论横，竖，斜，剖面上的年轮图案都美不胜收。但是这棵老树透过填塞的短木棒，我竟找不到一丝年轮。她已经朽了烂了，没有树心了。有的，只是一层老皮，粗糙，多皱，纹理粗得能放进半个手掌。你觉得它没有生命了，她却能默默地，源源不断地输送养分。

这就是生命自身的神奇，如人之母，至坚至柔。

记忆中还有一棵神奇的老树——震柳，海源地震时存活的，有500多年的历史了。地震把树从中间劈开，裂开的缝，宽松得可容一人通过。树干底部已经中空，上部却枝繁叶茂，冠盖如云。地震能摧毁一座山，却不能折断一棵树，神奇。

我站在树下，摸着它，不忍离开。这时，过来一位当地的老者，夹着一个小马扎。

“老人家，这树怎么没头啊？”

“被收割了。”

“被收割了？！”我惊讶。

“是啊，每年初冬，这些柳树就要被割去头上的枝条，来年又长出来了。”

“为啥？”

“盖房时要做成梁、当成椽，要做家具，做农具、编织笼筐，要劈柴生火做饭、取暖养活人。”

“哦——”

老人一边说，一边走了，留下满腹狐疑的我。拿出手机，拍照搜索。“旱柳”“砍头柳”之类的名词冒出来。“砍头柳”，这名字粗砺硬糙直接，听起来毛骨悚然，血迹斑斑。忽然想起多年前去靖边，一路上看到许多这样的老树，公路边，旷野上，田间地头，房前屋后……凡柳皆“砍头”，只剩下光秃秃的两米左右高的树桩。一年又一年，树桩逐渐变粗，由顶端开裂，裂至全身，直至中心腐朽，终老死亡。这种“砍头柳” 的生活状态和生命过程，多像一个人的生命过程，尽力养育了儿女，苦了自己，老了自己，直至腐朽了自己……

我想，这一独特景观的形成，也许跟当地的自然环境和历史有关。靖边地处陕西省西北部，与内蒙毛乌素沙漠接壤，适于生长的植物种类十分有限。耐寒并耐旱的曲柳和胡杨于是在这里扎下根来，蔚然成林。而曲柳，因其材质的优良和纹理的美观，有幸成为当地先民取用木材的首选。农耕社会对于木材的种种需求，都从曲柳头上去索取。加上靖边，地处阴山以南，是历史上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要冲，中原朝廷安定边防的前哨。营地官兵对于木材的需要，也都只能从曲柳头上去满足。

于是千百年后，就形成了“砍头柳”这一独特景观了！

前几天，在朋友圈里看到一句话，“靖边千年柳树，夏天来，你感受的是生命的旺盛，冬季来则是沧桑。”其实，何止是沧桑，是悲怆，是苍凉，也是壮烈。这些树，年年岁岁，千刀万割，巨大的伤疤，累积着，述说着，直达内心。

一些物的生命和人的生命，有时会给人神秘的交叉感，睹物思人，不胜唏嘘，甚至失去了成长的勇气。

因为，成长，是要被砍头的。

这样想着，另一种情绪又在心里潜滋暗长。砍头与成长交织，壮烈与蓬勃相映，砍而不死，生生不息。一个人呱呱坠地，生命就开始被收割，有的甚至还很残酷，对此，就是智者也无能为力。我们都很可怜。

但是，我们不应该为此感到悲观，我们也没有时间悲观。死神的镰刀蓝光闪闪，他总想砍你一枝半叶，甚至拦腰，甚至断臂，甚至割头。但是，有什么关系？枝断了，还有干；干毁了，还有根；根掘了，还有深埋在大地的血管。余华笔下的富贵，麦家文中的上校，都是被一茬一茬收割了的，但老而弥坚。对于自缢的三毛，我想说，在文字里，她的生命永远存活。她的撒哈拉，她的稻草人，她的哭泣的骆驼，她的船舷边微笑的荷西······

你可以收割生命，但不能收割灵魂。

这下，我们的心应该感到舒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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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雷宁侠，高中语文老师，爱好写作，常在报刊平台发表文章！携一缕清风，书万千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