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世间尽沧桑（18.3）

此后货船因一直是在信江逆流，即便顺风也走不快。楚天墀与无涯说起近来之事，听无涯说起一直跟在自己后面，自己却懵然不知，惭愧道：“师父，弟子这些日子来确实心力有所劳损，以致差点被心魔所控。若非师父关心，前来接应弟子，后果真不敢想象。”无涯道：“天墀，你因李将军受伤牺牲一事，深感愧疚，此后又因思念家乡亲人，未免失魂落魄。此乃人之常情，不必挂怀。”

沉吟有间，无涯又道：“当日李将军受伤，我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但千军万马之中，个人纵有移山倒海之力，也难以抗衡。我被大军冲动，只好避在山顶。李将军之死，不是你的责任。”楚天墀道：“师父开解的是，弟子也能想通。只是弟子回去见到义母与青青，总觉得难以交代。”

无涯知他这个心结一时难以解开，沉吟有间，道：“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中亡。李将军得以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就其而言，已是无上光荣，死亦无憾。”然后无涯话机一转，问道：“天墀，你以后有何打算？”楚天墀道：“师父，高仙芝与封常清前后两位节度使之枉死，令弟子伤心万分。如今弟子只想回到上清村，与家人团聚，渔樵耕读之外，修炼性命，天下到底是姓李姓史还是姓什么，弟子已无心理会了。”

无涯点点头，道：“如此甚好。能在官场中混出名堂的，皆非智识一流者；而智识一流者，多无心于政事。就如祖先生，若非他及时退出官场，怎可能有今日之数学成就？天墀，你少年时骨骼奇特，聪慧超群，只可惜如今虽长了见识，却荒废了数年，人生修炼之最理想、最巅峰之时段已经过去，若还不趁此加紧修行，则以后终究难以登峰造极。”楚天墀道：“师父说的是，弟子此后一定加倍努力。”

无涯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楚天墀见状问道：“师父，何事烦心？”无涯道：“人生记忆力之巅峰，当在十五六岁，在此之前，再难的文章也背得下来，且历经数十年仍感觉记忆犹新；十五六岁之后，记忆力慢慢衰退，所记之物，容易忘却。这也是成人对小时候之事铭记在心，而对前一阵子发生之事，却容易忘怀之原因。”楚天墀道：“师父说得是！小时候与青青一起挖泥鳅之事，如今还历历在目。”无涯又道：“人生理解力之巅峰，当在二十五六岁，在此前后，凡人大多能接受极其深奥之理论，一过三十，子曰‘而立之年’，却也是理解力急剧下降之时。”楚天墀想想自己如今已二十九岁，不禁满头大汗。

无涯见楚天墀不安，安慰道：“天墀，你从小资质甚佳，非常人能比，因此为师对你向来寄以厚望。如今你虽然年近三十，但不必灰心。随着年岁之增长，记忆力与理解力将逐渐衰退，而领悟力却逐渐上升，约在四十五六岁，可达巅峰。因此，世间尽有大器晚成者。”楚天墀道：“师父，弟子这十余年来虽然不如小时候勤奋，但从未放下修行，此后弟子定会继续勤修苦练。”

无涯又点点头，接着道：“世间的修行者，有先天就有根基的神人，也有后天通过修炼或读书而有所成就的。你并非神仙后裔，但生来资质不错，所以通过后天修行，还有很大的成就可期望。”楚天墀听罢，沉思良久，忽然问道：“师父，弟子有时想，像祖先生一辈子读了那么多书，却隐居不出；读书，究竟有何所为？”无涯微微笑道：“自古以来，靠读书出生的人，大约可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种，就是腐儒——其实不单单是儒家，佛道两家有的人也算是腐儒。腐儒就是读书认死理，食古不化，效忠甚至愚忠于某个帝王或朝廷，在腐儒心中，国家利益是其长期坚守的，腐儒之代表，就是忠臣。就如大唐之文武百官中，多数是腐儒，他们满口华夷之分，胡人番邦最为忌恨，他们的口号就是‘老臣誓与城池共存亡’，只顾自己留名青史，而根本不管满城百姓的生死。而在道家和佛家，腐儒就是那些死守教条而不与时俱进或完全不知变通者，譬如你对着一个和尚骂佛祖或者对着一个道士骂老君，他便要和你争论到底甚至拼命，非要告诉你他是个卫道者，而不知道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

楚天墀听罢，点点头，也不做声。无涯接着道：“第二种是性情中人；腐儒将国家看得很重，紧守本国利益，而性情中人却放眼天下，意气用事，凭一己之喜好；若其道可行，则施之以惠助天下苍生；若其道不可行，则逍遥于山林之间乃至相忘于江湖。春秋战国时期，性情中人很多，秦国人去赵国做官，宋国人行道于鲁国，即便是孔子，也曾周游列国。但自西汉以后，性情中人渐少，腐儒渐多，以致国家治理体系越来越结构严谨，却也越来越滋生腐败。”

楚天墀不解地问道：“性情中人没有国家概念，放眼天下，那他们关心什么呢？”无涯道：“看形势。天下形势好，则遁迹于山林，你也可以认为其此时只关心自己；形势不好则辅佐有道之君，努力使天下一统，救民于水火之中。总之，谁做皇帝不重要，谁家的天下也不重要，谁有统一天下拯救苍生之心才最重要。”楚天墀问到：“统一天下？靠武力还是怀柔？”无涯道：“当然主要是靠理念来怀柔天下，但武力是不可或缺的。”

楚天墀听罢，问道：“师父，如此说来，祖先生应属于性情中人？”无涯点点头，以示默许。楚天墀又问道：“天师和师父都博学多才，也属于性情中人？”无涯笑笑道：“我们跟性情中人还是有所不同。”楚天墀不解，道：“还请师父点拨。”无涯道：“腐儒眼中，只有天、地、君、亲、师，也就是说，他们只关注能支配他们的人，所以可以总结为：腐儒眼里只有天地，天不可有二日，地不可有二君。而性情中人眼里，既有天地，还有苍生；天地是其所敬畏的，而苍生才是其所关注的。见天地、见苍生，才算是真正的性情中人。”楚天墀静静地听着，不想打岔。

无涯接着道：“我们属于第三类，在我们道徒眼里，皇帝和官长，都不如老君尊贵；但老君等天尊，却又不如拯救苍生珍贵；而拯救苍生，却又不如与自己的性与命和谐相处珍贵。”楚天墀听后不解，问道：“师父，此话怎讲？”无涯道：“读书，分三个层次，心眼里只有天地的，最终就是个腐儒；心眼里有天地又有苍生的，是性情中人；心眼里有天地、有苍生，有自己——也就是敢于面对自己的，是真正的读书人。”无涯沉默有间，悠然道：“世间最难者，不是敬畏天地或忠君爱国，也不是拯救苍生或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天地可与之沟通，天人可合一；苍生亦可与之沟通，苍生有生路，则性情中人无事可做。世间最难者，是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内心，是如何引导自己的性与命和谐相处。”无涯言罢，总结道：“观天地、观苍生、观自己，大概分别就对应着《易经》里的君子、贤人与圣人吧，也可能对应着佛教的阿罗汉、菩萨与佛祖吧；在我们道家，所有的神、仙、帝君天尊都是历经无数劫才修炼成功，观自己，是成为神最起码的要求。就如玉皇大帝，他经历了一亿零三千二百劫（按：每劫约十三亿年），其中一亿劫都在观自己，可见他的忍耐力真是空前绝后；就算做了玉皇大帝一千六百多年，一百年前一只叫孙悟空的妖猴大闹天宫，他仍旧能隐忍不发，放那猴子一马，认为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因此，众神仙认为，由他来做玉皇大帝，神仙界一定会太平昌盛！”

楚天墀听罢默然，想起小时候和祖先生一起听无涯说过的仙神易位的往事（按：见本书上册第三回），又想着无涯“观天地、观苍生、观自己”之说，良久才道：“师父，弟子小时候在龙虎山受你和祖先生的教诲，算是观过天地了；此后十余年，算是观过苍生了；以后余生，弟子都将追随师父，好好与自己相处，观自己！”无涯微微一笑，点点头，虽然不再言语，但心中叹道：“说来容易做来难，观天地苍生已是不易；观自己，何其艰难！”

不久船行至黄埠码头，楚天墀与无涯嫌逆流船慢，于是下船上岸，打算从陆路回龙虎山。楚天墀知道朱老板与老张一定不肯收船钱，也不多说，上岸后却随手丢出最后剩下的几两银子，正落在老张脚下。老张待要客气，两人早已走得远了。

出了黄埠，无涯道：“天墀，这里离龙虎山一百里不到，我俩不必御剑，只凭脚力，走近路翻越山岭而回，你也可好好看看故园风光。”楚天墀应道：“如此甚好。”于是两人专拣小路，快步如飞。

两人飞奔了近一个时辰，怕错乱方向，于是登上附近之山头，观看四周。眼见信江就在西边往前延伸，无涯道：“天墀，信江东岸人烟不密，我们不如下山就沿着江堤而行，见到船家便过江去，过了江再有数十里就到龙虎山了。”楚天墀道：“也好，师父且喝口水解解渴。”两人喝了水，吃了点干粮，然后下山而去。

不久见到一个小渡口，原为方便两岸村民来往而设的。无涯道：“天墀，我们就在此地过江去，然后一路往南。”楚天墀有些激动，道：“师父，看来今天定可赶上回家吃晚饭了。”无涯微微笑道：“那一点问题也没有！”两人边说边上了渡船。渡船上之乡民见他俩道家装束，且飘然有出世之姿，俱心生敬意，忙主动让出好位置来。无涯知当地乡民朴实，敬仰龙虎山道士已成为传统，客气反而不便，遂不客气。

此后一路无话，约申末时分，两人已到了龙虎山脚下。无涯道：“天墀，你我师徒就此别过，我回山上去，见无尘师兄说明原因，你速速回家团聚。”楚天墀此时心情已很是激动，点点头道：“师父，过几日，我和青青带儿子上山去看你。”无涯也点点头，道：“快回去吧，我上山去了。”楚天墀目送无涯消失在山路树林之中，转身望着不远处之上清村，心中百感交集，但觉一股气流在胸腔内激荡，不吐不快，于是长啸一声，声振林樾，顿时百鸟惊飞。

啸声传到上清村，叶青一听便知是丈夫归来，顿时惊喜交集，忙去叫唤公婆，说知此事，边说边跑，说完便喊：“天哥！”楚天墀听得妻子之呼唤，接着便见妻子跑出村来，于是停止啸声，飞奔迎接上去。夫妻俩此时已顾不得什么惊世骇俗，各使上乘轻功向对方飞奔而去，然后紧紧地抱在一起。

大唐肃宗乾元二年（西元759年），楚天墀终于回到了阔别十一年之家乡，此时儿子小牛已经七岁，机灵可爱，只是爷爷奶奶已经老迈，且喜父母与岳父母都还健康。他此时在家，遂暂时换下道袍，仍旧平常装束。

楚天墀对义母林氏说起义父李嗣业战死沙场一事，林氏痛不欲生，叶青也哭哑了喉咙。此时林氏已无心在此，听说儿子李佐国已扶柩回乡，因此急欲归去。她数月之前已修书一封，告知儿子自己之行藏，此时便要匆忙收拾行李，欲启程回京兆老家。楚天墀甚不放心，苦劝道：“义母，若李义兄打发人来接你，却不要半路错过？我看还是在这里等等消息吧。”此时祖清风也在一边，亦劝林氏再等等消息。林氏想想也有道理，因此只好多住几日，日夜等候儿子的消息。

此间楚天墀夫妇曾带着儿子小牛走访亲戚，互报平安，然后去龙虎山拜见张天师与师父无崖子。无涯送了一把桃木剑给小牛，小牛十分高兴。无涯得知祖清风在寄往疏勒之回信中言明等楚天墀一家回到江西，见了孩子后再相机给取学名一事，便自作主张道：“祖先生给你夫妻俩取了学名，若再给小牛取，似乎不太合适，不如这次就让给为师吧。”夫妻俩听说，大为高兴，叶青道：“既然师父喜欢，那再好不过。”然后叫过小牛过来，跪下受赐。

无涯道：“本朝太上皇曾封我道家太上老君为玄元皇帝，元者，出类拔萃也；玄者，至深奥妙也，叫玄元恐怕对老君不敬，为师如今改一改，叫清远吧，清净之清，远方之远。”楚天墀道：“清远，楚清远，好名字。”然后对小牛道：“小牛，你以后有大名了，叫楚清远，可要记住。”小牛还不大懂，问道：“那小牛那名怎么办？”一句话问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叶青道：“小牛是小时候叫的，等你长大了，以后要出去交朋友，人家就要叫你清远。”小牛“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夫妻俩人谢过无涯，又带着小牛在仙水岩游玩了一天，然后下山回家。

却说李佐国收到母亲之信后，惊喜交集。他原打听得母亲随父出征，但一直不见生还，以为母亲也在战乱中丧生，且尸骨无存，如今知道母亲还健在，如何不惊喜万分！此时他正在家中守孝赋闲，于是亲自带了两个会功夫的随从与两个会功夫的侍女，一路风雨兼程，从老家京兆高陵（属今陕西）赶往江西龙虎山。

此时郭子仪与史思明正在中原鏖战，李佐国一路南下，走得甚是艰难，随从与侍女为保护他，先后遇难，只剩李佐国孤身一人，但其仍鼓勇而往。好在名将之后，功夫也自不弱，多次逢凶化吉。过了长江后，见战乱渐少，遂渐渐安心，于是买舟沿河流而行。在路非止一日，虽晕船难受，艰难万分，路又不熟，但跋涉四个多月后，终于在次年即乾元三年（西元760年）三月来到上清村。母子相见，抱头痛哭。

依林氏之意，第二日就要回北方去，但李佐国想起来时之艰难，怕母亲路上若有闪失，则自己死一万回也难以赎罪，因此反而劝母亲等天下稍微太平些再走。再加上众人一起劝解，林氏只好继续住下，有时想起丈夫坟墓孤零零地在数千里之外，不禁老泪纵横，楚、叶等人只好时时劝慰。

是年闰四月，肃宗改元上元元年（西元760年）。此后楚天墀夫妻在龙虎山脚下置了一块地，约有六七亩大，做成园子，在其中挖了一口鱼塘，又在塘边搭建了两栋新房和两座水榭。楚、叶两家此后都搬进园子里居住，林氏母子也暂在此安身。楚、叶两家人又在园子里开荒拓土，种了点菜，自给自足。月白风清之夜，大家便坐在水榭里聊天。林氏得儿子陪在身边，渐渐心情也好了起来。

一晃眼已是秋季，乃移植毛竹之上好时机。楚天墀夫妻俩找到村长，说要挖些竹子去自家园子里做种。这时陈老村长已作古数年，他儿子继任。村长指望以后楚天墀接着教私塾，因此满口答应，还亲自帮他俩选种。种竹子在乡下是常事，最好选择生长三年以上、根系健壮之竹子，连根挖起。而一旦挖出，便要尽快种下，然后浇透根部。若是在春天移植，挖起后，还要砍掉竹子之梢部，然后用一布片扎住刀口，再种下地。竹子生长很快，每年都长不少竹笋，几年下来便可成林。

不久，祖清风之子祖南星在战场上受伤，又大病了一场，便趁机上了致仕书。肃宗见其伤病异常，遂答应下来。祖南星将养了十余日，见老是不得好，心中忧急，等不得便要上路南下。管家见其如此，只好花重金雇请了几名镖师护送，一路千辛万苦，终于回到龙虎山家中。祖清风见儿子生命垂危，遂将其带至上清宫，求张天师救治。张天师为其配了些草药，连服了两个来月方得痊愈。此后，祖南星夫妇在龙村赡养父母，教书课子，数年后肃宗因病驾崩，朝廷遂将其忘却。祖南星不久便接替乃父掌教私塾。无事时，他便去上清宫拜访张天师与无涯等道长，谈论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