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变|诗与乐的关系
中华传统诗歌创作漫谈(李汝启著)
泱泱华夏是个诗歌的国度,这里所谈的诗,特指中华传统诗歌,包括通常意义上的诗词曲联钟等(习称诗词)。当然,新诗与传统诗歌也是血脉相连的,但在这里略而不谈。眼下全国诗社笋长、学会林立,加之网络普及,诗词爱好者遍及机关学校各行各业,甚至下到厂矿村镇,远及欧美澳非,凡有华人华文处即有诗词。古今诗话词评不知凡几,然于初学者或失之古奥或失之局狭;各地学会讲议教材不少,网上座谈亦多,然而,或针针于平仄粘对,或喋喋于古韵新腔。一种沿波讨源、涵今盖古、探质品藻、体意揣心的全景式概论尚不见流布。小子自不量力,拓此荒原,恐不免受嘲于肤陋、得讥为粪佛。若见者谓得一而三,会心处原来如此,则幸莫大焉。小子姑妄言之,大家姑妄听之。刘勰说:“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同者,理自不可同也。”赵瓯北也说:“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文心雕龙·序》)
第一章 诗变
“诗言志”,“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尚书·舜典》)意思诗就是诗人心里的感受,感觉。“诗者,持也!”(《诗纬》)意思诗持人心性,可以感人。萧统中说:“诗者,盖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文选序》)陆机说:“诗缘情而绮靡。”(《文赋》)稽康说:“是故复之而不足,而吟咏以肆意;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琴赋》)李商隐则认为:“人禀五行之秀,备七情之动,必有咏叹,以通情思。”(《献相国京兆公启》)朱熹则说:“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於咨嗟咏叹之餘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而不能已焉,此《詩》之所以作也。”(《诗经传序》)朱子的意思是,诗产生於感叹,然后有韵律节奏。在我们看来,诗有下面要素:一、诗的来源是歌;二、诗的外形是含有韵律的有一定形式的短章(当然也有长篇叙事诗包括史诗);三、诗要有文彩;四、诗的功用是记录生活、感受、心境和表达心声、抒发感情、发泄情绪;五、同时可以感染他人,让人产生共鸣。
第一节 诗与乐的关系
《尚书·舜典》:“诗言志,歌永言”,以诗歌并称,事实上诗一产生就和音乐分不开,诗歌的称谓一直沿用至今。“永言”之“永”意思是反复地言,有节奏的重复着吟咏或歌唱!《尚书·舜典》:“……声依永,律和声。”从这里不难看出,诗与歌同时产生,一产生就是吟唱的。古代乐官从自然界各种声音中总结出五音、十二律,用于诗歌的唱和配乐。《诗经·园有桃》:“心之忧矣,我歌且谣。”《毛诗传》:“合曲曰歌,徒歌曰谣。”意思是合着乐曲唱的叫歌,只吟不唱的叫谣,如民谣、童谣。《礼记·檀弓》:“歌于斯、哭于斯。”孔颖达注:祭祀时奏乐歌诗。嵇叔夜说:“是故复之而不足,则吟咏以肆志;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琴赋》)这都是说歌是能唱的诗,诗是能唱的歌。
在古代,不但有诗歌,而且还有不同的方言诗歌,《吕览·音初》中论音乐的起源时,把帝喾次妃有绒氏所作《燕燕往飞》(已佚,《诗经》有“燕燕于飞”)称之为北音;禹之妃涂山氏的侍妾所作《候人歌》称之为南音;夏后氏孔甲所作《破斧》之歌(不知是不是《诗经·豳风》中的《破斧》诗)称为东音;殷整甲徙宅西河,犹思故处,始作为西音。《宋书·乐志一》:“周昭王南征,殒於汉中,王右辛馀靡长且多力,振王北济。周公乃封之西翟,徙宅西河,追思故处作哥(歌),始为西音。”注意,这里的所谓南北东西都是以黄河流域一带作为中心的。刘勰也指出:“至于涂山歌于候人,始为南音;有娀谣乎飞燕,始为北声;夏甲叹于东阳,东音以发;殷整思于西河,西音以兴:音声推移,亦不一概矣。”(《文心雕龙》)
古代还有专门采诗的官员,采民歌知政之得失,或被于管弦。我们把这种采诗活动叫做“采风”,一直沿用到现在,我们现在还把到各地去体验生活进行创集或者收集当地民间的诗歌作为“采风”。各地诗人和诗歌文学组织(团体)也会定期开展“采风”活动。
因为诗歌具有通人心,摇心魄,沦肌浃髓的社会功用,所以主张正音,起到教化的作用,如以前教皇子都是用《九德》、《武德》之歌(歌皆不传)。
刘勰认为“诗为乐心,声为乐体”,“乐体在声,瞽师务调其器。乐心在诗,君子宜正其文”,“凡乐辞曰诗,诗声曰歌。”这都说明了诗歌是一体两面,并且如果诗不合乐律,还要增减,所谓“君子宜正其文”。如曹子建的《七哀诗》配乐以后变成《怨歌行》,诗的长短也有增损,不外乎是就乐。曹子建说:“左延年闲于增损古辞,多者则宜减之,明贵约也。”西楚霸王的《垓下歌》、汉高祖《大风歌》都是用来唱的歌词。
后来,诗与歌渐渐分离开来了,从刘向开始就有专门的论述。一般地认为,只吟不唱的歌词就叫诗,比如古乐府歌辞。诗歌分家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没有确切的证据,早在《诗经》就有六篇是有题无辞的,先贤认为是有声无辞,意思是只有乐谱而无歌辞。晋束晢有《补亡诗六章》,是专门为《诗经》中有乐无辞的六首“亡诗”补的辞,从“亡”字可以看出,晋人是认为这六首诗以前是存在的。束晢在序中说得很清楚:“皙与同业畴人,肄修乡饮之礼。然所咏之诗,或有义无词,音乐取节,阙而不备。于是遥想既往,存思在昔,补著其文,以缀旧制。”谢庄《月赋》中说:“于是弦桐练响,音容选和。徘徊《房露》,惆怅《阳阿》。”其中的《房露》和《阳阿》便是古曲名。但明确的诗歌分家估计是在汉代,最早见于韦孟的《讽谏诗》,后有李陵苏武诗,也有人认为李陵苏武诗是东汉人伪托的,但即使是伪托的,也最少是东汉的,因为东汉秦嘉也有诗。(也有人对秦嘉诗的真伪提出质疑,但秦嘉《述婚诗》《赠妇诗》都是四言经体,不类伪托,秦妻徐淑的诗也是典型的带“兮”字的楚骚体。)但汉魏还是不明显,诗一般还是作为歌词出现的,到了南北朝时,基本上就诗从歌词中分离了出来。明朝俞彦说:“词何以名诗馀,诗亡然后词作,故曰馀。非诗亡,所以歌咏诗者亡也。”又说:“周东迁,三百篇音节始废。至汉而乐府出,乐府不能以代民风而歌谣出。六朝至唐,乐府又不胜诘曲而近体出。五代至宋,近体又不胜方板而诗馀出。唐之诗、宋之词,甫脱颖而已传遍歌工之口,元世犹然,今则绝响。即诗馀中有采入南戏引子,率皆小令,其慢词不知为何物。此诗馀之亡,所以歌咏诗馀者亡也。”
但有个明显的趋势是,诗每次的繁荣一定与歌分不开,如古乐府诗,比如宋词,比如说元曲,比如说现代诗。宋词最早就叫曲子词,是为配乐的词,但渐渐的成了一种专门的诗叫词,沈约《宋书》:“吴歌杂曲,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又有因管弦金石作歌被之。”玉茗堂:“骚赋不便入乐,降而古乐府,乐府不入俗,降而绝句为乐府,绝句少婉转,则又降而为词。”况惠风也说:“唐人朝成一诗,夕被管弦,往往声希节促,则加入和声。凡和声皆以实字填之,遂成词。”词者歌词是也。元曲就更不要说。新诗和现代歌词也是密不可分的,所以现在的歌词杂志就叫《乐府》。清人沈起凤在《谐铎·垂帘论曲》中说:“若夫五音四呼,收声归韵,此歌者之事”,他这里说得很明白,文人但管创作歌辞,唱关乐师伶优(歌者)。诗发展到现在,路当如何走,我想是很明确的了,只有再一次与音乐结缘。
下辑内容:第二节 诗与赋的关系
李汝启,网署小石源主人,一九六四年生于萍北石源,一九八四年毕业于赣南医学院。二00三年创办栗江医院。爱好传统文学,有《小石源集》、《小石源文集》、《萍乡历代诗汇》、《韵藻管窥——中国传统诗歌创作漫谈》、《医藻管窥——李汝启医学论文集》等。中华诗词学会理事、江西省诗词学会常务理事、江右诗社社员、《江右风雅》执行主编、萍乡市诗词学会副会长、上栗县诗词学会会长、上栗县楹联学会会长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