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是你的心所想像出来的

在刚拿到《完美的一英里》这本书的书稿时,我就被书名中“完美”一词所吸引,因为我刚好在研究完美跑姿的统一标准。完美是一个无人可企及的抽象的概念,因为抽象,所以我们常把当世某些最杰出运动员的表现当成该运动的完美化身,像是全盛时期的职篮明星迈克尔 · 乔丹、北京奥运拿到八面游泳金牌的菲尔普斯,或是一百米和两百米的短跑世界纪录保持人博尔特。 但他们的完美之身只是暂时的,就如同本书作者尼尔 · 白士康所说:“不管是再厉害的纪录都会有野心勃勃的小伙子以打破纪录为目标。”所以没有人会是完美。

天才画家萨尔瓦多 · 达利(Salvador Dalí)跟学生曾经有过一段关于完美的讨论。学生问达利:“如果达到完美了,之后该怎么办。”达利回说:“不用担心完美之后的事,因为你永远也无法达到。”

一九五四年以前,全世界对完美一英里的定义是能够在四分钟内完成的跑者。因为当时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不可能有人可以突破四分钟。

虽然没有任何科学研究证实,但大家还是相信四分一英里的障碍无法被任何跑者跨越。因此,当英国的班尼斯特、美国的桑提与澳洲的兰迪宣布要挑战这道障碍时,他们不只要改变自己认知的界线,还要同时一起改变全世界的。

这本书讲述了这三位跑者从一九五二年到一九五五年之间的故事,而且更令人感动的是这些故事全都是真实的。作者白士康在后记中提到:“本书中的所有对话都不是凭空杜撰的,都是直接引用第二手资料或第一手访问”。所以在这本书中,我们不只看到这些英雄在夺牌与破纪录时的传奇事迹,还可以看到这些英雄背后的害怕与担忧,以及失败时遭受当世媒体的冷嘲热讽。

书中对于每一场重要赛事的描述精彩至极,尤其是班尼斯特和兰迪在一九五四年八月七日于温哥华的那场一英里对决赛,像是现场的文字直播般引人入胜。当时两人都已经突破了障碍,他们在那场赛事中要一分高下。读来热血沸腾,像是两位当世武林最强的高手在比拚般紧张刺激。

当班尼斯特第一个跑进四分钟后(时间是3分58秒4),闸门打开了,洪水便开始出现。原本过去认为不可能有人做到的事,现在已经有超过两千名以上的跑者可以在四分钟内跑完一英里。当今的世界纪录也推进到了3分43秒13,比七十年前班尼斯特打破障碍时的3分59秒4快了十六秒。当今的一英里赛,如果只跑三分五十九秒的话,连决赛都进不了!

极限,是人心所想像出来的。原本存在的障碍只是幻觉。人的体能受到先天的限制,除非基因改造,否则人类的最大摄氧量的极限和乳酸阈值的浓度在千年以内很难有重大突破,想要再破纪录的话,方向很明确:提升自己对完美动作的知觉敏锐度与跑步技术。因为知觉与技术的进步,没有上限。这是事实,但就像地球绕日运转的事实在十五世纪刚被哥白尼提出时一样,也曾遭到众多非议。

对于跑步这种在固定距离内争取最短时间抵达的运动而言,该怎么突破有很多训练理论。这本书就像是一部从一九五二年到一九五四年之间的跑步简史,从班尼斯特、桑提与兰迪在这两年间分别以自己相信的训练方式朝着相同的目标互相竞争的故事,我们看到了众多不同的训练理论与方法。

例如书中的三位主角之一兰迪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主张:“训练越严苛越好。”关于伤痛,他认为:“没有灰色,只有黑色和白色……如果痛到跛行,就完全不能跑啰。如果没有,再怎么痛都要跑。”关于跑姿,他认为“臀部产生驱动力。头必须维持垂直,身体重心维持不变,肩膀肌肉放松,脚掌着地时,脚跟先着地,接着脚趾才着地,使脚掌接近平贴地面。”

就我们现今的科学理论来看,上述所说的都是错误的见解,但他可曾经是一英里的世界纪录保持者啊!可是最后他还是被班尼斯特打败,这跟科学无关,而是两人面对训练的哲学与方法完全迥异。班尼斯特从一九四六年在牛津大学训练起就深植了“轻松达到卓越”的观念,这是绅士业余运动员的一贯做法:不要让人感觉你曾经为了成功而努力过。他也强调科学化训练的核心精神:用更少的训练量来达到相同的效果。

破PB是一种认识自我的过程

--

在有秒表、煤渣跑道和完美纪录之前,人类跑步的理由非常简单:求生……在古代,“适者生存”指得正是竞速,被追猎者能否不被追上,安全逃离,是评判竞速的唯一标准,计算几分几秒没意义。(摘自书中第101页)

--

PB,Personal Best,是许多跑者练跑的目标。认真的跑者会花好几个月准备比赛,拟定比赛策略,用尽全力挑战自己的最佳纪录。在这种目标赛事中体能、肌力、知觉与意志力都会被逼到极限,因此身体会不断传递“危险”的讯息给大脑。虽然要跑多用力是我们可以选择与要求的,但超过负荷时下意识会解释成生命受到威胁,停止运动的讯息就会被发出。这时,大脑第一个接受到反应并不是害怕的感觉,而是生理上的各种痛苦感受。但为了破PB,我们的意志依然下达给你继续向前跑或维持配速的指令,潜意识同时也持续发出相反的保命讯号,要你放慢或停下来,这些讯号是像肌肉僵硬和疼痛、心脏狂跳、呼吸困难等各种死亡的暗示。这些从潜意识传给身体的讯号非常清晰。

此时身体的处境其实并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它只是受到潜意识的影响。你的潜意识只是为了确保身体安全运作才会发出这些暗示,但是这种非自愿的讯息会在意识中留下印记,经过一段时间后逐渐变成意识的一种局限。这也是为什么从一九二三到一九五四年间,一英里的成绩一直卡在4分到4分10秒之间;从4分01秒到3分59秒也花了近十年的时间。因为过往的极限都已被烙印在心中,而这个“四分一英里”的极限是全世界一起烙印上去的,这使当时的四哩成绩只能年复一年在相同的成绩上徘徊。

无法进步的原因很少是体能发生问题,几乎全都是因为心理上的限制,而心理上的限制又跟知觉与技术有关。我们的体能有其极限,但观念、想法与知觉没有。它们都会不断进步,就像一山还有一山高,每一个高原都是下一个新发现的起点。每到达一个新的境界,我们都会对真理与自己有新的认识,这个过程都在反映古希腊的这句人生哲言:“认识你自己”。在人类的历史中,“追求完美”一直跟“认识自己”一样是既重要又具挑战性的课题。跑步这种场地与装备限制最少的运动,提供了我们一个追求完美与认识自己的平台,在这个平台上,我们能不断向自己证明“极限,可以不断被扩大”。

极限,是人心所想像出来的,所以必须由人心来跨越,唯有当我们的心跨越了原本所感知的界线,身体很快地,就会跟上心所发现的新境界。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