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的塘田市老街
文/周前锋
塘田市老街,像一幅古色古香的《清明上河图》悬挂在我的记忆中,任时光老去也不褪色;似存封的一坛佳酿,随岁月增递而更香醇。它是我们一辈又一辈走过的路,浓缩了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影子,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从塘田市老街背后,爬上半在云间半雨间的芙蓉寺,朝端坐大雄宝殿上的菩萨虔诚叩拜后,至寺院前凭栏远眺:夫夷河犹如白云深处的一匹碧蓝色绸缎,轻柔婉转地飘落在芙蓉峰前,婀娜身姿镶嵌于延绵起伏、峰峦叠翠中的一块平原沃土绕做东西两岸。座落东岸的塘田市老街,背依河伯岭,面朝夫夷河,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远近的人们,不论大人还是小孩,男人还是女人,心里都恋着塘田市老街。
钟灵毓秀,享有江南鱼米之乡美誉的塘田市,很久以前称“塘田寺”。本地财主有一丘六十多亩宽的水田,每年禾苗开始分蘖时,财主派长工去薅田,为了测试长工们是否把这丘大田的犄角旮旯全都薅遍,便在田中央的禾苗中摆放一桌扎肉包(用笋壳叶包扎蒸熟的炒米粉肉包)。但长工们薅田数日,竟未发现这桌扎肉包,使扎肉包臭在田中,以后,人们便称此田为臭扎田。臭扎田旁边有一大水塘,塘边有一寺院,这座寺院称为塘田寺,人们就以此寺院为地名。据父辈们讲,塘田市的前身是没有街道的,只有从宝庆城以南沿夫夷河经过芙蓉峰下,至新宁,白牙市直上广西的一条古驿道。记不清是哪朝哪代,有湘乡一带迁徒来这里的人,看中了这处水陆便利南北通衢的宝地,精明能干的湘乡人在此繁洐生息,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开始做起生意来。随着商贾云集,芙蓉峰下店铺林立,驿道慢慢演变成了街道,塘田寺后讹传为塘田市。民国末期,老街已稍有规模,常有商家携款或驾车马走古驿道,或从夫夷河乘船去宝庆城采购货物。因此,有土匪趁机在这水陆要道上“关羊”。
当年,我伯祖父在老街开了家商铺,生意红火,成了土匪下手的目标,于是派“眼线”经常打探我伯祖父什么时候动身去宝庆城采货,是驾车马走驿道还是从夫夷河乘船?岂不知,伯祖父熟读《孙子兵法》,将计就计,并把“声东击西”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用得出神入化。土匪被玩得晕头转向,经常无功而返。
沿着老街自南向北有一条直奔夫夷河的小溪,因街面南低北高,洪水泛滥时,河水会从这条溪向南倒灌,使老街陷入一片汪洋。在溪水汇入河流处,一座兼凉亭与廊桥为一体的风雨桥横跨溪水之上,它就是明清时期修建的花园桥,是耸立在老街标志性的古建筑。拱斗画梁,飞檐翘角,亭似宫阙,内有关圣殿,关公端坐其中,手捋美髯,眼观春秋;关平周仓捧印持刀,分立左右。亭廊相连,宛如水上一座长廊式楼阁,飘逸俊秀。桥身不用一根铁钉,为榫卯穿方衔接,横直斜套,浑然一体。桥墩上还残留有当年驻扎在此的一日本鬼子所刻的字迹。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地方官员的陪同下,这位日本老兵以中日友好代表团的身份寻访到此,抚摸他涂鸦的字迹百感交集,为在这块土地上所犯的罪行,流下忏悔的眼泪。
百年风雨花园桥,山洪咆哮,惊涛骇浪未曾撼动半分。更给塘田市老街平添了一首委婉诗意,增加几许迷人风韵。 步入塘田市老街,仿佛又穿越回到了以往的时光。过去的繁华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串凹凸不平的足迹,一幢幢熟悉的小楼鳞次栉比,齐檐封火的马头墙和那板壁上的雕花窗棂,显得古朴端庄。岸边埠头,级级层叠石阶将狭长的老街延伸至夫夷河。从对河晃晃悠悠而来的敞篷渡船,披着晨羲停泊到埠头上,卸下来的是带露珠的茄子辣椒、黄瓜豆角,还有活蹦乱跳的肥鱼鲜虾,都急匆匆地赶往老街中心地段去抢个显眼的摊位。走在老街上,肩膀上的担子是不好横着挑的。供销社占领着街中心的最高位置。那时候是计划经济时代,买东西得要票证。买布要用布票,买糖要糖票,买煤油要用煤油票……哪家逢婚丧喜庆之事,就要东家求、西家凑的把票证凑齐才能买到需要的东西。供销社百货商店不是开放式的,用柜台围起来,上面摆个算盘,顾客要什么,售货员拿给你看好再买。
散发着各种动物皮毛和禽羽腥腐味,四处堆积脏兮兮东西的供销社废品回收部,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光顾的“小银行”。我们从家里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鸭毛、鹅毛、鸡菌子,破铜、烂铁、牙膏皮拿到废品回收部去换点零花钱。待这些东西过秤时,站在一旁屏气凝神,紧盯着营业员老头抖动的手颤巍巍地过完秤,噼里啪啦地打完了算盘,食指蘸着口水,终于点给我们几张小金额的钞票。来到供销社百货店,刚从“小银行”取回的钞票转眼变成了一包香喷喷的饼干,或一块有嚼劲的牛皮糖。或一个漂亮的文具盒。那摆在柜台里令人着迷的连环画,只能隔着玻璃看到《闪闪的红星》、《沙家滨》、《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书的封面。实在太想它们了,只好装着买的样子,喊售货员阿姨把书拿出来。自个儿忙把小手放衣服上擦一擦,再将书打开……看完后故意撒了个谎,讲钱放家里忘记拿了,便把看过的连环画退给阿姨放回原处。我们低着头离开时,售货员阿姨还笑咪咪地边招手边喊“欢迎小朋友下次再来”。哈哈,一群口袋里没钱的小屁孩能看连环画,撒的谎好像骗过了售货员阿姨……
供销社斜对面的那家“李记照相馆”,是很新奇的地方。里面用块厚布罩着一台笨重的落地式照相机,墙上挂着张永远不变的背景图。逢年过节一家人到照相馆里照张全家福,那是称得上是最奢侈的了。老街的人像石板驿道一样朴实,像夫夷河一样清纯。老街虽称不上十里洋场,却也是人杰地灵,能人异士不胜枚举:孟老满塑的观音菩萨,有求必应;张大厨卤的五花肉,油而不腻;岳半仙掐指一算,能定生死;刘裁缝制的旗袍,把老街的女人装扮得美若天仙。塘田市老街,理发叫剃老壳或剃头,从业理发的师傳都称剃头匠。曾经有副楹联“虽为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说的就是理发行业。老街上有家理发店,是萧师傅和陈师傳几个合伙开的,店里经常挤满了人。师傅们或灵活地翻动着推子剪刀,或剃须修面,或给老人推拿采耳。他们对每个人的胖瘦、头型、年龄甚至职业能一目了然,操作起来得心应手,让你走出理发店时容光焕发!如果遇上婴儿剃满月头,手上没有游刃自如的功夫是不敢上的,大人抱着嘀哭不安的婴儿找萧师傅剃头。他大手抚摸婴儿头,口里轻声地念念有词,躁动不安的孩子就会安静下来,乖乖的任他摆弄。
陈师傅的拿手绝活是吹剪烫染,为年轻的女人服务,再忙他也忘不了东拉西扯打情骂俏,有时反遭来姑娘嫂嫂们尖酸刻薄的挖苦,引起哄堂大笑。五月初五端午节是塘田市老街狂欢的日子,在仲夏雨后的晨风里,端午翩翩而至。高家擀面厂,为给街坊乡邻把丰收的麦子拉成节日餐桌上又白又细的挂面,熬夜加班。肉食公司特意多宰了几头猪,等着买肉的人们在门市部前排成了一条长龙。端午是老街上仅次于春节的盛大节日,家家户户粽子飘起的阵阵清香,令节日的气氛更加浓郁。这粽子是塘田市的特产,老街上的女人没有不会包粽子的。黄澄澄的粽子有各种口味:鲜肉艾香粽,豆沙粽,蜜枣粽,芝麻花生粽……这些堪称老街舌尖上的文化。
塘田市流传着一句顺口溜“收完麦子莳了田,穿上白衣看龙船”。赛龙舟是端午节的重头戏,未至晌午,急不可耐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沸腾的老街显得又窄又长。塘田市人卯足了干劲。随着各村训练有素的龙舟队陆续到来,夫夷河上唱响了粗犷悠扬的龙船调:
这幽默风趣的唱词及两岸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激起阵阵战鼓,拉开了龙舟大赛的序幕,展示了塘田市人勇于拼搏,永不服输的精神!婉转悠扬,诉不尽古道热肠。走过岁月深处的塘田市老街,曾经的沧海桑田,早已换了人间。钢筋混凝土的挤压下,塘田市老街拖着瘦弱的身躯,疲惫不堪地躺在芙蓉峰前,歇在屋檐上絮语呢喃的燕子,低吟着那首久远的童谣。老街像一位悠闲自得的老者,每天在初露的晨曦里,在芙蓉寺的梵音中,余梦未尽地打着哈欠,卸下一扇扇厚重敦实的木板门,就这样懒洋洋地走进每一个清新祥和的日子。塘田市老街,在薄如蝉翼的时光里牵着游子的乡愁,守望着身边静静流淌的夫夷河,如深秋的一枚落叶,渐行渐远……
周前锋,现居湖南省邵阳县塘田市庄上周家。喜爱文学艺术,一个将情感融于笔墨文字,寄托于河流山川的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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