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诗选刊||江西赣州诗人作品选辑
江西赣州诗人作品选辑
过安源
◎范剑鸣
一块煤，被时光吞没，是寂静的
一群煤，以黑暗为生，是苍凉的
是光线制造了裂缝，还是裂缝引领了光
谁从矿洞钻进了大地深处，挖掘天意
大地的轴心不得安宁，一再逆向时光
唤醒沉睡的煤，扶起森林的手臂
一块煤，以斗争为生，是愤怒的
一群煤，与命运抵抗，是喧嚣的
早已结束的山河沧桑，从头重来
以足够的耐性，见证黑白颠倒和轮换
从幽深的矿洞看去，新生的工具和秩序
仍然是一些人变成煤，一些煤变成人
如果每个人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前身
是否就理解了先天的苦难和后天的幸福
从街头到纪念馆，从小摊到锦绣的楼厦
有多少过客就有多少块煤，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部沉重的时间简史，煤成为主角
咬破了自己血肉，把人类瓦解和分化
绿意盎然的小城，尘屑早已被风雨洗尽
从鸟鸣里听到一块煤的响动是困难的
当人们对视，那些煤，走动在黑色的眼睛里
传递热量和火光，以及压缩的爱恨和文明
风暴在天空降临，又在天空消失
◎布衣
风暴总是从天而降，像黑社会分子
像无数乌鸦，从天而降
它带来的的乌云黑着脸，像捉鬼的钟馗
黑着脸，滚过那一脉妄图阻挡它的群山
惊起了无数的飞鸟，有八哥、麻雀、鸫
甚至还有许多我们未曾见过的鸟，它们被风暴赶出来了
还有几只老鹰，它们的翅膀擦过乌云
然后就产生了闪电。哦，这样
风暴就更强烈了，仿佛它被激怒，要跟这个人间过不去
然后它在大地上滚动，把穷人的屋瓦和蔬菜
刮得四散缭乱，把躲藏在稻田里的蝗虫、蛾子
刮得四散乱飞，把稻子刮得歪向一边……然后
风暴继续前进，把惊愕的人群丢在了后面
消逝在远处的天空……
如是我闻。在某一天，在人间，我看到了
风暴在天空降临，又在天空消失
当爱靠近时
——致L
◎圻子
应该是这样一种爱
它从内心跑出来时
含有千山万水
在二月，我感觉到了
他的心像树叶，稳稳地抓住风
应该是这样一种爱
不见，怀念
像春风吹动月光
在远方，我感觉到了
她的面容像湖水，轻轻地摇动水藻
当爱靠近时
无法用一首诗去解决现实的困境
是的，他们都已失去驰骋的自由
他们正攥紧委婉的告白
像荒原上
迷途的羔羊，雪，落在雪上
师 父
◎聂迪
你不是唐三藏
徒儿自然也就不敢妄称悟空
可是师父
我要深情地喊你
好深的深
哎呀师父
我还是有点紧张
好紧好紧
所 见
◎柯桥
她在桥上撒她爱人的骨灰
一半落入水中
和白色的水花融为一体
一半飘向天空
去与天堂的云朵相遇
还有一些逆着风
落在了胸前的白花
最后一次吻了她苍白的脸
疼痛是怎样被风吹走
◎邹晓慧
冬天在恍惚中撕毁了契约
你成了身弱多病的下岗工人
只有风 不断从冬天吹来
并且掀动你额前的发丝与霜花
你仍以坚强的微笑抵制这场大雪
面对无法就诊的现实
我显得无能为力
只好随意写些诗歌
随便吃些冷风与苦头
我心中有冲动却被撕心裂肺
随便随雪水流放
说是生存还是为了和存
你总是比别人起得早
寒冷的风如一只穷兽
野蛮 尖利 且成雄性
不断攻击你单薄的身体
城市四面漏风
疼痛是怎样被风吹走
你没有吃晚饭仅仅是为省下二元五角钱
难道天下粮仓正空
冷风咬着冷风 饥饿搂着饥饿
我看见你的眼里
噙满了形迹可疑的泪水
蚂 蚁
◎谢帆云
在生活的低处亮出绝活——
挖掘机起重机，加起来也比不过它。
一台六条腿、两个抓斗的机器，
假如不断地小、小、小，小成
一丝铁屑、一粒菜籽、一点微尘
小到轰鸣声被蝴蝶的呼吸淹没，
看哪，它就能抓起五十倍体重的重物！
你信不信，森林里丢失了一头大象，
就要问问，它有没有参与围猎。
和我们相同，它的嘴意义非凡；
和我们不同，它已经不需要语言——
张开上下颚，只是为了更快地咬紧！
它咬紧泥，咬紧菜叶，咬紧虫子，
用嘴建造住所，用嘴抵御天敌。
我曾经悼念一队蚂蚁：
头被摘下来，排在印地安人的手臂上，
它们嘴还狠狠地咬着，
像拉链拉紧了开裂的伤口——
这世界上最固执的铁钳,
到死也咬紧了鲜血，咬紧了生命。
从一棵槐树我读到它全部的生活，
种植真菌，收获种子，放牧产蜜昆虫，
合作建房、捕食，供养王后和士兵，
不断爆发战争，子民沦为奴隶。
黑色的蚂蚁，红褐色的蚂蚁，
永远无声无息的蚂蚁，
我甚至羡慕它们的爱情——
春暖花开，两只蚂蚁长出翅膀，
它们空中的姿态和蝴蝶一样，
它们的眼泪是黎明最小的露珠。
为一棵树拉上拉练，我疑心蚂蚁
把树套进了透明的口袋；
更多、更长的拉练横亘山岗，
仿佛是大地在风雨前，紧了紧腰带。
而洪水之后，散落在原野的蚂蚁，
多像是删去不用的省略号，
行色匆匆，去向不明。
是蚂蚁还是挖掘机，把森林和城市
搬来搬去。一千年在这里，一千年在那里，
红尘中细碎的事物，一一轮回。
在街道、巷道、下水道和
高高的脚手架上，数不清的
蚂蚁继续搬运一切。
我的皮肤上
一直走动着细小的脚步，
仿佛有蚂蚁，又仿佛没有
蚂蚁。
她的手空了
◎林珊
是时候了。在太阳落山前与一群雀鸟告别
在月光盈满小镇时落在街道后面，垂下影子
没有钟声的夜晚，诸神的倾听
并不能满足一排悬铃木滚烫的愿望
树荫下，马鞭草的哀伤
——多像透明的谜团
她在无声中驻足。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陈小艺
◎温度
“一个黄土到胸的老男人
矫情多没意思”。陈小艺的安慰带着嘲讽
“可是我时光虚度，一事无成。当年吹过的牛
一个也没实现”。这些年，沮丧的感觉
如影随形，我越发脆弱
爱上了倾诉：“时常感觉呼吸困难，胸口如有大石
最近全是抓痕”。“你这是病，得治”，陈小艺为自己的机智
哈哈笑了起来。我承认我不具备老男人
应有的豁达：“就像你，这么多年也不知道
上哪里去了，到现在我也没找着”。
或 者
◎殷红
或者我要躲在一块石头后面
人们才会想起，我
善良的一面。想起我的双手
有落日的温暖
或者等到花已开坐在秋天的人们
才想起少了的色彩
被一个人带往了另一个世界
此时，黑夜
成为不可逾越的障碍
或者酒醉之后，许多阳光下的罪恶
才会显出原形笑脸和刀子
同时出现在你的右边
或者等到大雪掩盖了所有的道路
才会后悔，还有许多恨
来不及收回，许多人
你还来不及去爱
故乡的云朵
◎欧阳红苇
秋风吹来的时候
荻花开满了屋后的山坡
桐子结成了果实往下坠落
打散了池塘里的云朵
蜻蜓正在与荷花忧郁的对话
我只想着今晚
要不要在窗台等待
如约而至的歌声
云雀用一把好嗓子
征服了燥热的夏天
那些忽高忽低的稻菽地里
躲藏了我们辛勤收割的从前
而我，总是在这样寂寞的原野
想念故乡承载的烟火
像祖母轻摇的蒲扇吹过的晚风
不经意已越过了我
陈旧的梦中
寒露过后
◎刘理海
盛大的死亡在清晨掀开城市的倦容
桂花香陨，连鸟雀都厌倦的枣树
过早散发糜腐气味；寒露过后
孩童在巷口嬉闹，他们手中摆弄的
小物件散落一地，像一阵秋风吹过
而追忆失眠已成习惯，雄鸡温柔了些许
日渐刻薄的听觉使生活变得紊乱
就像咳不出来的往事，带着体温
排斥这个城市的异味和寡淡的人群
下一个路口
◎谢颖
我将拍醒二十年前那坛酒
问问里面的火苗
凌晨四点，灯光从厨房挪出父亲
一碗饭，上面有三个荷包蛋
父亲是不可能对自己，下如此狠心的
我把头别过去，油灯飞快拿走了我的脸
剩了小半碗，刚好够一个荷包蛋埋首
出门，风声就有响动。
田里的水稻趁风侧过身去
今年，稻飞虱也不忍吃稻子
我把刀子藏在心窝——大学那张留级通知书
盖在月光照牵手的恋情上
真的怕，父亲一滴老泪，会捅破那张纸
父亲脸上的稻谷，不会刺穿眼睛，也从不推迟时令
我说，就到这了
父亲说，下一个路口
父亲提着一袋衣服。
而我觉得那一包都是灵魂
在第七个路口。登车时，父亲的右手在怀里摸索
我知道，要是父亲面对老乡闲聊，也会这样掏心掏肺
回头望见，烟尘将皮包骨吞没，一片衣角扬在晨光手里
一滴眼泪追上另一滴
泪滴砸碎一张张我的自画像——一次次闪现的父亲的脸
碎裂的我，不会也不配，复原成我的父亲
但是火焰烧心，我会醒在一坛酒里
一粒一粒返回老家农田。酒香正从那里起身
我抱紧春天，暗自担忧
◎宁眸
没有人能够像你那样，拥有幅员辽阔的内心
容留沧桑的尘世，保留生活真诚
在这样明媚的新年里，我不间断地拦截缕缕春风，为你制造春暖花开
的景象
布谷鸟开始歌唱，我的虚拟原来巨大无比
紧紧地抱着春天，还暗自担忧
梯 子
◎刘傲夫
炊烟
笔直向天
但沿着炊烟攀爬的人
从没到达过天空
小河
日夜赶路
但沿着流水的人
从没抵达过东海龙宫
一位跛足少年
将梯子搭向院子
他试图将它
伸入邻家少女的梦
风里生长的诗经——陟岵
◎天岩
视线很好，山河一览无余
我和小山岗上的祖父一起遥看远方
爆竹燃起的烟雾，摇曳的烛火，飘舞的纸钱
足以接通长久无人关怀的亡灵
祖父很会选取位置，可以看见前后左右
的房屋，对面的山和路，他的子孙
旧房子先是荒芜，然后倒塌
如何处置，祖父还是保持一以贯之的沉默
如果不被树木遮挡，祖父还可以看见
右手边小山头的妻子，左前方山坡的母亲
右前方山脊的大媳妇，正对面山背面的大孙子
现在，你们保持关怀问候的距离刚刚好
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可以依然像生前一样，喃喃地和妻子说话
粗声大气地和子孙媳妇说话
放心吧，祖父
我死后，也会埋在适当距离的山岗
保持和您生前一样说话，关怀的距离
雨花台
◎李祚福
风景可以不提，历史和人物可以过去。
一块小小的石头，让我不禁嘘余。
投石有问路，有二鸟，有激起千层浪。
去南朝怎么走？乌鸦和青鸟各不同路。
四百八十寺，楼台深如故。
雨可以坠地成石，人就可以种野心。
头长青松，骨长竹子，脚长骏马。
中国故事里，新编一个传说。
修 复
◎依堑
堵塞的，肯定不仅仅是一截水管
山洪的信息，令人
恍惚，不断放弃可靠的事物
水池几近干涸，枯枝败叶
占据了它。想到一场轰轰烈烈的
挫伤，正等待你的拯救
梳理一段道路并不难，我
必须寻回溢散的水源
它的清澈，还在视线之外迷失
如果没有一把力量施与的铁锨
一颗轻盈细密的导引之心
拯救如何，一泓池水的完满又如何
暂且移步于夏季将尽的山坡
满眼的绿与芬芳与缺陷无异
我无暇停下修复的步伐
攀爬的光
◎如月之月
一群月光鱼，披着银月
自空镜子里来，攀爬的光
缠附着它自己的阴影
一座旧城倒置的梦境里
故人可能是心中某个温暖的人
江水为竭，虚无的人立在面前
爱与食物一样，真实。令人愉悦
而你也要习惯，空荡荡地等
冬天渐远，春风十里
草，结着她的籽
花骨朵爆裂，把余生
燃烧在爱情上
（本期组稿：如月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