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选作品展示(二):榆木脑袋

奚家坤擅长笔记体小说,善于用平静的语气讲故事,让人在又轻又细的讲述中触动良心。《榆木脑袋》重对人物形象的塑造,虽用白描的手法粗线条勾勒,然而人物衣着相貌言语举动却宛若眼前。语言平淡质朴,如一溪缓缓的流水,于无声处跃动着大地的脉搏。(推荐语:赵大磊)
榆木脑袋
榆木脑袋是家乡的方言,意思说一个人为人处事不思考、不活泛,认死理、钻牛角尖。
“榆木脑袋”姓于,为了避免乡亲对号入座,大名就此省略。我们就叫他小于吧。
在小于童年时,家乡发生了大饥荒。大饥荒给小于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据说当时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正是这次恐怖的童年记忆,影响了他一生的走向。
在小于谈婚论嫁的年龄,家乡又发生了瘟疫。小于父母双双染病而亡。留下刚成年的小于、几间草屋和七八亩岗地。疫病过后,同门的叔叔婶婶们张罗着给小于找对象,却遭到了小于的拒绝。小于说现在不想成亲,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能养活别人,等我挣到像于得水于有财那样的家产时再找老婆也不迟。于得水是我们村有名的大地主,全村超过八成的土地都是他家的。于得水一家从不干活,靠收租吃喝。于有财是我们村的小地主,有几十亩地,除农忙雇工外,平时一家人也参加劳动。
小于的言语令乡亲诧异,却也无可奈何。
从此,小于每天埋头干活。在人们的眼中,小于渐渐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性格古怪的人。十几年很快就过去了,小于已是三十大几的人了。十多年的奋斗,小于虽然没能实现自己的目标,也积累了一些财产。新修了草房,添置了农具和牲口,日子眼看一天天地好了起来。不料又来了一个灾年,就是历史上有名的1942年。有一个逃荒的小媳妇带个闺女流浪到此。乡亲们见那小媳妇颇有几分姿色,便有意给小于撮合,却再次遭到了小于的拒绝。小于说,这是荒年,一下子添两张嘴,承受不了。乡亲知道他是嫌弃女方有孩子,只好作罢。从此无人再过问他的婚事。此事过后,小于“榆木脑袋”的名号逐渐传播开来。
1948年,国共两党逐鹿中原。在我家乡这块地方展开了反复争夺。共产党来了,成立农会,斗地主,分浮财,开展土地革命。国民党来了,杀害农会干部,抓壮丁,把分到各家的浮财掠夺一空。“榆木脑袋”也像土地一样是国共两党争夺的对象。“榆木脑袋”对国共两党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地主于得水没有大错,租地收租子吗,若是自己有那么多的地,肯定也会像于得水一样。所以,他不支持共产党。他也认为于得水有些事做得过分了些。灾年收成不好,你少收些算了嘛,为什么非逼着人家卖儿卖女呢。吃粮当兵,人家不愿意当兵,你国民党又何必强迫呢。他也不支持国民党。可以想象,国共两党的人也都不喜欢他。
1948年秋,在于得水的指引下,一小队国民党残兵突袭了村农会。当场打死了两个农会干部,一个工作队员受伤逃走。于得水带着国民党残兵顺着血迹追寻,在“榆木脑袋”的牲口房里找到了受伤的工作队员。“榆木脑袋”受此牵连,和那个工作队员一起被处死,并都被残忍地割下了脑袋,挂在村口的那棵大榆树上。
于得水还没来得及兴风作浪,适逢一队解放军赶到。一经接触,国民党残兵便狼狈逃窜。这是一只过路的解放军部队,因任务急,略微收索一下,见无国民党残兵,便把村口大榆树上的两个“烈士”脑袋草草掩埋。据说当时留下了一封信,告知了埋头地点。待到乡亲们从藏身之地出来,却没有找到那封信,也就没有找到工作队员和“榆木脑袋”的人头。工作队员有工作队负责运到县城安葬,“榆木脑袋”不是组织的人便由族人安葬。族人把村口那棵大榆树伐倒,给“榆木脑袋”做了口白茬棺材,又用树疙瘩刻了个假头,把“榆木脑袋”葬在了他自己的那几亩岗地里。“榆木脑袋”变成了真正的榆木脑袋。
解放后,于得水在武汉被捕,后从武汉押回,县城城东关被处决。
农业学大寨时期,村民们整理岗地,在距离“榆木脑袋”坟墓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两个骷髅头,大家一致认为那就是当年被解放军埋葬的工作队员和“榆木脑袋”的头颅。因为时间过去太久,无法确认彼此身份,就把两个骷髅都埋在了“榆木脑袋”的坟旁。
(原载《2015中国年度微型小说》漓江版2016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