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只是会骗你,生活还会揍你丨《事品》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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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复观(1903年-1982年)客居香港时,写文章回忆母亲,文字很克制——
“当她拿着酒杯,向房下叔婶家里借点油和盐,以及还他们的一杯油一杯盐时,总是有说有笑地走进走出。母亲大概认为这种生活和辛苦,是她的本分。”
(这只是徐的回忆画面和观念估测,至于母亲心里当时在想什么,做儿子的未必清楚,徐自己也承认,“我的世面见得多了,反而形成母子之间的一层薄雾,这就是我所能得到的文化。”)
在中国农村,这种“生活和辛苦”当然就会延续到孩子身上:迫于生计,一向最反感做官的徐还是去南京蒋介石帐下做了官,“我奔向南京,以官为业。此时我的哥哥已经在武昌住医院。我回到南京不久,哥哥死在南昌了,以大三分的利息借钱托友人代买棺材归葬故里,这对奄奄一息的母亲,当然是个打击。”
写这篇文章(1980年6月11日)之后不到两年,80岁的徐复观即因胃癌去世于台湾。
一个心细的人读书,大约就会留意到——一个人的胃啊,不管怎么进化,对于自身的不堪与愧疚,困境和拧巴……实在很难消化——这跟你做了多大官,拥有多少学问与财富没有关系,只跟你觉性的深寡有关系。
有时候我们往回看,黑压压雾茫茫一片,我们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其实并没有,凉薄与欢喜,向往或惊怕,脑袋或许忘掉了,但身体都记得。
我离开部队将近20多年了,还是会在梦里遭遇非难,听闻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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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三月清明,陪兄长回老家扫墓,天井里的牡丹都开了。大朵大朵的。大大方方的。
我娘系着围裙,正在喂猪。一见到我们就说,“饿了没?我给你们做牡丹花鸡蛋羹。”我说,“不饿。先喂猪。”
我娘说,“今年这头猪很争气。吃完食从不乱跑,自家回圈睡觉,还顺带用嘴就把圈门关上了。”她说这话时,一脸的自豪。
在我印象里,像我这种“你品你的清茶,我饮我的烈酒”的人,就从没本事让我娘如此自豪过。
其实我娘是最容易满足的人。只要田地还在,身体还能干活,劳累的时候有一口酒喝喝,心塞的时候有个人说说话,她已经很灿烂了。
我哥结婚那年,有个周末我回家,我娘忽然跟我说,“哎!你哥出门打工去了,以后他跟你嫂子,将军扶上马,各人奔前程;春秋冬夏雨雪风霜就都跟老娘无关喽。”
我说,怎么会?
我娘说,“你们校门口卖炸洋芋那个肥婆,是张军军他娘。我们学缝纫机认识的。她跟我说,她们家张军军,每次从校门口走过,都像个皇上,目不斜视,装作不认识她。”
我说,老天爷都晓得没有一个孩子能够照顾好自己,所以就安排孩子他娘提前去到学校门口,先做一段时间卧底。
我娘就问我什么是卧底,我说,每个孩子心里头都住着一头小豹子,那就是他娘。我娘想了想说,不对不对,你说反了,应该是每个娘心里头都住着一头大豹子,那就是她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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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柏杨(1920年-2008年)写信给身在美国的职业作家王鼎均约稿,说打算编一套“杂文名家集刊”,邀请王参加一本。王赶紧回信说,柏杨兄啊!当年以杂文谋生,情非得已,何堪以此名家?
王晚年写回忆录,对自己的写作历程做了一番反思——
“我在报纸上写杂文专栏,盖有年矣,由于报纸的销路好、专栏读者多,曾有一番浮华,可是今日回想,不免有愧于心。
这种小专栏每天紧跟在本地新闻后面拣话题,眼界越来越狭窄,思想越来越贫乏,对一个作家的成长极其不利。”
他还说了一个故事:
某人在路上捡到50美元,从此成天往地上看,20年下来——捡到锈铁钉9000枚,过期彩票2000张,各种纽扣1500个,一美分硬币600个,铅笔头500个,各种酒瓶400个……背也驼了,眼也坏了。
“我觉得我也快成为那个人了。”
王说,报馆写文章,晚上急就的稿子,翌日一早就得发表,久而久之,以为写作极易,且急功近利,热衷短线操作,“贪图小成小就,避难就易,执简弃繁,这个坏习惯我很久很久才革除。”
他还举例说到不少作家都有过激之词,“对建立一个公平的、理性的社会并无帮助”,比如林语堂说,学校是不准读书的地方;郭沫若说,医生的听筒都是骗人的东西;莎士比亚说,生命是一个傻子说的笑话;鲁迅说,学医有什么用?不过是把病人医好,再让帝国主义去杀掉……
这些小“幽默”,读起来倒是快活了,有可能就误导了民众。但是呢,作为一个职业作家而言,“有时候球在脚边,不能不踢,顾不得球门旁边坐着一个孩子。”
老一辈文人历经坎坷,自1949年,天涯亡命迫不得已去往那么一个小小的岛,对错是非,一言难尽,好像都是“英雄到老终皈佛,宿将还山不论兵”,越到晚年,越发诚恳。
诚恳的代价往往是巨大的。因为生活不只是会骗你,有时候生活也会粗暴地将你干掉。我的态度是——事与期待有落差,干掉就干掉了,不别惊怕——但这种态度并不具备普世性,要么各取所需,要么各安天命,因人而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