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东:老师何必为难自己

前段时间看到一则留言。
尊敬的王老师您好,很多年前就知道您的名字,外校一位优秀的语文老师。关注您的文章是在三年前,之后您的每一篇文章我都没有错过,有时候还会重新再看一遍。今天是第一次留言,可能昨天发生了一件事,今天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感慨特别深,优秀如您,还能如此谦虚,时常反思自己,而反观我自己,昨天因为闺蜜的一些言语,感到被伤害,现在冷静想想 ,如果自己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不管话伤不伤人,只要能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并且以后注意就可以了,这样想想,也就释然了,谢谢!
这段话让我心有所感。我们总是把大把生命浪费在无意义的争执上,这个人是不是含沙射影?这个人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是否得罪了谁?如果得罪了怎么办?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我们脑补了很多,内心戏无比丰富,庸人自扰,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心情甚至生活。
波兰小说家斯特法妮亚·格罗津斯卡的《文艺评论家和部长》,读来非常有意思。小说批判了文艺评论家匍匐于权贵面前的见风使舵,但是不是也是脑补过多?
“您看斯普罗塔新创作的小说怎么样?”部长问道。评论家回答说:“部长,我认为他创作的小说是好的。”
部长摇了摇头。“我是说,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好的。”评论家赶忙更正。
部长摇头。“我说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是针对咖啡馆里那些为数很少的庸俗的知识分子。”
部长摇头。“确切地说,就是针对那些没有鉴赏力的人。刚才我没表达清楚。”
部长摇头。“总的来说,部长先生,这是一部坏小说。”
部长又摇头。“当然,也不能全部否定。”
部长摇摇头说:“这衣领真别扭。”
这是对摇头动作的误会,语言在传输的过程中,那就更容易被曲解了,然后误会产生了。误会产生后,每个人都要捍卫自己的尊严,然后就是斗争,就是内耗,就是把生命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我是一个农民,过去在农村,这类事情见得太多了。我们家住在一个村庄的最前面,后来我哥哥土房子推倒重建,新房子可能高了一点,遮住了我远亲大伯家的视线。
大伯认为挡住了风水,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吵架,特别是不允许我哥家屋檐上的水流到他家场地上。争争吵吵很多年,有时候闹得要打架,我当时小,觉得都是自家人,何必为这些小事吵架?但吵架还是在继续,然后就是很多年老死不相往来。老一辈吵,小一辈跟着吵,跟着老死不相往来。
后来我大伯家的女儿女婿第一批到上海打工。女儿照顾一个医科大学的老教授,老教授在上海某军医院是头一块牌子。老教授家房子很多,就给他们一套住,不要钱。他们一家就都搬到上海去了。家里老房子就拜托我哥照应,两家的关系就缓和了。
后来农村实在待不下去,做农活挣不到钱,甚至还要赔本,我哥的腰又出了问题,他也想到上海打工。就去找我大伯家女婿,在他家住下来,天天去转悠,后来找到了一个保安工作。然后他从保安,一直做到现在的副经理。
我哥哥家的女儿,读的是安徽某个卫生学校。大伯家女儿找老教授,安排她到上海这个军医院去实习,因为表现优异,后来就留在这个医院了。然后在上海结婚生子,成为新上海人。现在他们两家人在上海经常聚会,亲如一家。
前天我哥来我家,我还说到这件事。我说,你看看,你们当初为房子争吵不休,但最终你家所有人去上海,都是人家帮你们,是人家改变了你们全家的生活,而你们两家的房子,都被丢弃在乡村了,现在回头看看当初争吵什么水沟,什么滴水,什么高低,是不是很可笑?
我哥说,是很可笑,但这就是农村的现状。农民争小块土地,争水流,这都是常事。现在想想,连整个房子都没人去住了,当初却争得面红耳赤,也确实很无聊。
人常常被当时当下的情境所困,无法挣脱出来。很多时候,我们觉得无法接受,不可理解,忍无可忍的事情,隔了一大段时间回头再去看,这些事简直不值一提。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但这需要时间的疏离,没有时间怎么办?
那就需要超脱,当你的思想境界与人家不在一个层面,自然不会与别人计较。这就是熊培云所说的,自由在高处。
这个感悟的获得很偶然,有一天熊培云到一个人潮汹涌的地方去,太拥挤了简直寸步难行。后来他来到一个很高的地方,突然间豁然开朗。他说:“广场上,人挤人,你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但如果你站的高一点,看得远一点,就会发现周遭的种种拥挤对你毫无意义。”
这就是王安石所说的:“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来到“险以远”的地方,你也就自由了。
所以我特别喜欢《天道》中的丁元英。有一个吃馄饨的桥段非常有意思,是塑造丁元英的重要情节。
丁元英住进古城后,早起习惯去楼下吃馄饨,这天他照常把钱一放,要了一碗馄饨。吃完要走的时候,摊主却叫住丁元英让他付钱。
丁元英愣了一下,抬头停顿了两三秒,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又掏了钱走了。旁人告诉摊主,人家吃之前就已经给过钱了。摊主说:“啊,我忙忘了,这真是个怪人,为什么不说呢?反正他天天来,再来不收他钱,就行了!”
那么,问题来了,丁元英为什么抬头停顿了两三秒?这说明,显然不是丁元英忘记了,而是给了钱又被索要钱的迷茫。他愣了一下,是潜意识表现出来的吃惊。但他很快就释然,这是世俗小事,无伤大雅,他不争辩,不解释,更不计较。
在丁元英看来,与其和摊主争辩,没完没了的解释,不如什么也不说,再给一次钱马上走人,不浪费时间,不浪费口水,也不浪费愉悦的心情。一个人心情的愉悦,哪里是一碗馄饨能买到的?这就是一个身在高处人的取舍。
老师是教育工作者,更应该学得超脱一些,我们太累了,不要浪费心思在琐碎不值得的事情上。忽有故人心头过,回首已是山河秋,岁月你好,对头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