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皮
民族风情散文系列《深山老林里的童年》

桂皮树
桂皮
在深山老林里的那些日子,我的主要任务是给父亲做伴,没有具体的事可做,也是因为年龄太小,做不了什么事,所以我在山里常常闲得无聊,剥桂皮就成了父亲要我完成的唯一的事情。
记得我们在大山里时,有一朝漆树的旁边,长着一片翠绿的桂皮树,都很高大,其中有一棵桂皮树尤其高大,我和父亲牵着手去合抱树干都没抱住。据父亲的观察,这些桂皮树应该是苗人栽种的,至少有七八百年的树龄了。到其他地方割漆时,我一般都是在漆树周围或者父亲的视线内活动,什么正事也用不着做。只有到了这片桂皮树林里,父亲每次都要我做一件事,剥桂皮。这里的桂皮树叫肉桂,树大且老,因从来无人剥过,树皮特别厚实,剥下来要费不少的劲,不像我们寨子附近山上的桂皮树,虽然也叫肉桂树,树小皮薄,容易剥皮。父亲对我剥桂皮有严格的要求,一是剥下来的桂皮要有一定的长度和宽度,短了碎了都不行,只能剥掉向阳的一面,背阴的一面要留着,不然桂皮树剥了皮后容易干枯,即便树没有干枯,再要它长出新树皮来时间会很漫长。如今我回想起来,父亲把割漆的原理应用到剥桂皮上来了,是有一定的科学道理的。割漆时放口子只能放漆树当阳的一面和两个侧面,背阴的一面要留着,在割漆的术语中叫做“留水路”,也叫“留活路”,就是给漆树留出吸取和输送水分的树皮来,不能截断漆树水路,否则漆树会干枯死掉。割漆是技术活,古老的割漆技术早就对漆树的生活习性研究透彻了。割漆人要想长久地从大自然中获取,就不能杀鸡取卵,要尊重自然规律。割漆如此,放松油也是如此,剥桂皮当然也是如此。
父亲规定了我剥桂皮的宽度和长度,我一边剥着桂皮,一边在猜测父亲的意图。我想父亲要我把桂皮剥得那么规整,肯定是用来卖钱吧。我想起春天,我和哥哥去供销社的日杂门市部卖鸭毛时,曾在那里看到过,有一个山里人扛了一大捆桂皮卖,供销社收购的价格还不低。想到自己能用双手为家里挣钱了,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在剥桂皮时也就干劲十足。这一天,我剥了一大堆桂皮,当我找来藤蔓捆扎好时,父亲已收了漆。我认为的一大捆桂皮,放在我肩上扛起来,我感到很吃力,我以为父亲能给我一个大拇指,结果他只说了三个字,还不错。回去时,父亲用一只手毫不费力地提了起来,回家路上他连手也不用换一下,一直提到了住地的棚子里。到了住处,父亲将桂皮的藤蔓解开,把桂皮放在坪场里晾晒。那天,我的右手掌上磨出了两个大血泡,看着坪场晾晒的桂皮,心里还是美滋滋,心里暗决心,下次一定多剥一些,要让父亲的一只手提不起来,他就肯定高兴。
我记得完成“两刀”割漆后,我们要从山上回寨子去,一是要把收到的生漆带回去,二是回家拿米和油盐再上山来。此时,距我们离开寨子已有半个多月时间,这是我离开寨子后到山里来的第一次回家。出发的头天晚上,父亲拿了一小片桂皮给我,对我说,你咬一下尝尝。我将桂皮放到嘴里,晾晒过的桂皮特别坚硬,我咬下一点点放到嘴里咀嚼着,那味道又辣又涩又苦,馥郁的香气太浓烈让人想呕,我吐了嘴里的桂皮,父亲让我漱口,水进口里时感觉嘴里又有一丝的甜味。父亲说,明天下山时,你口袋里装上一块,在路上想睡觉时嚼上一口就不想睡了。我们回家的行装是头天晚上打点好的。我的行装依然很简单,头上的大油纸斗笠换成了小斗笠,手里还是拄着一根水竹棍,只是现在手里的水竹棍不同了,是我自己从山上砍下的竹子,自己削成的,我脚上还换了一双新草鞋。父亲的行装有满满的一担,一头是用五个大竹筒装的生漆,五个竹筒已牢牢捆扎在一起,竹筒口用大片树叶包得严严实实,以防竹筒里的漆溢出;另一头放着已熏干的野物,有山羊、山鸡、山老鼠、木耳和香菇等山货,还有我两次剥下来的一捆桂皮。第二天,天蒙蒙亮时,我们吃了早饭走上了回家的路。这时,我发现父亲也换了新草鞋,头上还换了一个新包头,穿着一身洗得很干净的衣服,好像是要到哪里去做客一般,与他进山时不同,他这次下山时手里多了一根结实的木拐棍,他笑着对我说,拄着拐棍走路稳当,担子里有漆,要千万个小心才是。
我们翻越了最后一座山岭后,来到了半山腰上放松油人的棚子里,太阳已快到头顶了,此时他们正在吃早饭。他们热情地留我们一起吃饭,我们只好把这顿饭当午饭了。吃饭时,放松油的人一直问我逗我,他们说邵阳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只是不停地点头说,嗯,嗯,嗯。引得他们哈哈大笑。当他们看到父亲担子里的那捆桂皮时,很是羡慕地与父亲呱唧了一阵,最后向我举起了大拇指。没想到,我在剥桂皮时,父亲很吝啬伸出他的大拇指,在这里我却轻易得了。吃完饭后,他们中的一个大个子替父亲挑着担子,另一个瘦小的人牵着我的手,把我们送到了山脚下,直到看着我们走远了,他们才转身回山里去了。
下山后,我和父亲走一段路,休息一会,再接着往前走。路上我的腿走来有点酸痛,脚板也有点发麻,但没有像上次进山那样,困倦得在路上一边走一边瞌睡,这一次我始终精神抖擞,父亲让我放在口袋里的桂皮也没有派上用场。
我们进寨子的时候,太阳离寨子西边的山岭还有一丈来高,夏日傍晚的阳光依然猛烈,生产队里的牛才刚从牛屋里放出来,由小孩们牵着,在田埂上、溪边和山脚下吃草,田里种的早稻开始抽穗扬花了,寨子里的屋顶上还没有飘出炊烟,寨子前的小河里,一群又一群的小孩正在河水嬉戏叫喊。不知为什么,在进寨子前,父亲从他的担子里拿下那捆桂皮,硬要我扛起来,我只得右肩上扛着桂皮,把水竹棍放在左肩上,从肩的后面别住桂皮,以便双肩用力。其实已晾晒干了的桂皮并没有多重,我的这个动作也有点夸张了。在过寨子前小河上的石拱桥时,小河里的孩子们发现了我,光着屁股喊着我的名字,向我跑过来,一堆赤条条的小肉体把我团团围住。对于我这些小伙伴,离开他们才半个多月,我恍若隔世般对他们有了陌生感,而他们看着我,大热天的,长衣长裤包裹着像一个怪物,也好像不认识我了一般,一个个睁大眼睛,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家乡寨子前的石拱桥
吃晚饭后,父亲又要我扛着那捆桂皮,在寨子里走家串户,每到一户人家,父亲从我肩上那捆桂皮中抽出一两片送给人家,并说明这些桂皮是我从大山上弄回来的。寨子里的人接过桂皮后,赞口不绝,感叹道,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有这么厚实,这么香味足的桂皮啊!一边称赞着,一边竖着大拇指,然后用手抚摸我小脑袋。我此时才明白,父亲在我剥桂皮时,向我提出那么高的要求,我还以为卖到供销社去,是供销社收购时有这个要求,原来父亲是要拿回来送人,送人时也要讲究平均分配,以免厚此薄彼之嫌啊,这就也是我们寨子的风俗。
我记得,父亲和我结束了割漆后,从山里回到寨子,正赶上了秋季开学,我也就成为了一名小学生。当了学生就意味着告别了童年时无人看管野牛似的自由生活,我童年时在寨子里搞得人家鸡飞狗跳的劣迹,也已被短暂的时光悄悄抹去了,淡出了寨子里大人们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我从大山里带回来的桂皮芳香,在我们寨子里人家中的餐桌上延续好几年。当然,还有我在深山老林的勤劳、勇敢、机智和传奇经历,也被寨子里的人所津津乐道,这一切,我认为都被我的父亲刻意地夸大了。
记得那年冬天,天空整天阴沉着脸,风很猛很冷。临近年底了,寨子里的人盼着天空痛痛快快地下一场大雪,可是,翻滚着乌云的天空,像是有人泼了一层浓淡不匀的墨汁,天空就是下不了雪,只是不时随风飘下一阵小雨。小雨飘落在常青树上,叶子上就冻结成光滑而透明的冰层,将树枝沉沉地压低;小雨飘落在落叶树上,树干和树枝表皮上也冻结了一层晶莹透亮的薄冰;寨子里的铜鼓石巷道也因飘落的小雨结了亮晶晶的冰,滑溜溜的,人们出行时要在两只鞋子中间捆缚几根草绳或是一把稻草,以防走路时滑倒。寨子里的水塘里已结了厚厚的冰,小孩子可以在冰面上自由滑行。生产队的牛屋里在这段冰冻的日子里,尽管努力做好了保温工作,但噩耗一个接一个传来,今天死一只老水牛,明天死一只老黄牛。每听到死去一只耕牛,队长伯伯就心痛得弯下腰去,一边用双手不断地拍打着双膝盖,一边在地上打着圈圈,悲怆地喊道,嗨呱呱,嗨呱呱,嗨呱呱,我的老天啦,你不能再冻死我们的牛了,明年开春我们用什么犁田啊!
生产队因天冰冻无法出工,已放假休息了,男劳动力被队长从火塘边揪了出来,剖解死去的牛,分发牛肉。队里的农户领牛肉时,大人们的脸一个个很悲戚,仿佛预感到明年春天的犁田的缰绳,套上的不是牛的脖颈上,而是他们的肩膀上。小孩子则因有了口福欢呼雀跃,在他们眼里,他们好像看到了家里的桌子上,摆上了平时难得吃到的香喷喷的牛肉。此时,我从大山上带回来的桂皮就起作用了,队里每家每户煮牛肉时,都要放一两小片桂皮去除腥臊味。吃了香喷喷的牛肉后,人们聚拢在火塘边向火,暂时忘记了明年春耕犁田的愁苦,而是边剔着牙边愉快地回味牛肉的味道,当然话题自然要落在煮牛肉时所用的大山里的桂皮上,也自然就提到了我,也提到了父亲和我在大山里的传奇经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