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杂记
于2013.12.10
风很美
小小的风很美
自然界的乳房很美
水很美
水啊
无人和你
说话的时刻很美
——海子《风很美》
1
半山坡上的断壁残垣,矮而暗的天空,破碎小径上衣着简朴的老人,废弃厂区里锈迹斑斑的烟囱。
我跟J兄说,你真的应当把这一切拍下来,做成一个系列,以来记录这个煤城褪变的轨迹。
同行的三位老兄,除了身材高大的J兄,还有文质彬彬的Z兄,以及沉默少言的L兄,他们都曾在这片老城区工作与生活,既是亲历者,也是见证者,在他们断断续续的绍介中,能够看到他们眼睛深处饱含的眷恋不舍。
煤层采空了,坑道进水塌陷,上面的地形地貌似沧海桑田,变得扭曲诡异。比如这儿少了一个水塘,那儿不再一马平川,平添了许多人老珠黄日薄西山的味道,大概也是这个城市迁移的主因之一吧,总不能一觉醒来,对着墙壁上蚯蚓一样的裂缝,还能保持最初的欢喜。
年轻人都去了新城,留下那些怀旧且无力它求的老街坊老工友们在这里坐石观天。种些菜蔬,养些鸡鸭,摆上张小桌子掼一掼蛋,日子说长不长,说孬不孬,要不然,能有啥子可耍。看到我们几个陌生的来客,老人们只是淡淡的一瞥,又顾自地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不知缘何,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刚刚申报破产的美国底特律。
越往山上走,地下越湿滑,两侧乱树丛生,夹杂着一篷一篷寂寞的芦苇,冬鸟却不曾见一只。三位老兄说,快到了,鬼子造孽的“万人炕”就到了。
2
为了掠夺地下宝贵的“黑金”,日本侵略者曾经在山上山下进行了史无前例地破坏性开采,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矿工们命贱如纸,下井一次犹如走一趟敲骨吸髓的鬼门关。
“万人炕”纪念馆呈巨大的“L”型,甫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面巨大的祭墙,上边醒目地镂空着五个阿拉伯数字“13000”。纪念馆工作人员沉声说道,据最终统计,大概有一万三千名矿工被小鬼子迫害致死,最惨无人道的时候漫山尸体,日本人为了掩人耳目,让二鬼子们逼着幸存的矿工挖了三个大坑,把受害者遗体拖进去,一层尸体一层石灰。
触目惊心,然后义愤填膺,历史便是如此,耳听为虚,只有站在那里,才会感受到那种刻骨的仇恨和锥心的惨痛。一个展馆一个展馆走下去,当年炮楼林立的矿区示意图,血迹依然的老虎凳、站笼,侵略者们刺刀狰狞下的采煤泥塑群,那些褴褛的矿工遗物……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那一组采煤泥塑中有两个场景最为传神:一个是青年矿工在把头克扣工钱后怒目圆睁,一只铁拳在身侧酝酿博命一击,却被一个工友奋力拉住,把头吓得面无人色,上身后倾;一个是井下发现了瓦斯,鬼子举枪驱赶着矿工们用石头将工友封死在坑道里,那些伸出石墙的手,就那么绝望地伸着,伸着,彼时无声胜有声。
心情之沉重,像整座矿山倾压下来,艰之于呼吸,更不要说走到“万人坑”前的那种震惊了——白骨,密密麻麻大片大片的白骨,分别以残缺不全的姿态,匍匐在偌大的坑底,挣扎,不屈,酸楚,恐惧,化作一股巨浪,冲天而起。因为年代久远,那些白骨不再是刺眼的白,而是氧化变灰,馆里的工作人员说,即便定期防护,这些遗骨也有许多灰化了,现余的,不过是很少的一部分。
当人性退化为兽性,当生命变得一钱不文,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呢?《太平广记》里写道,“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一语中的,亡国奴的下场,除了任人宰割,哪有什么别的选择。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除了发奋自强,我们那些容易健忘的同胞们,清醒一点吧,大海那端,永远有一只恶兽在磨牙吮血,虎视眈眈,你稍有懈怠,说不定,就将是悲剧重演,亡国灭种。
3
西方泛黄,清寒无限。大家闷头下山,渐渐暮色围城。
尚记得J兄又提及了海子,他说他看到过我写过的一些东西,特别是于诗歌,于诗人。
Z兄,L兄,以及J兄,曾经几个人搞过一个诗歌团体,而且有十多年的时间,一直自己编印一份小小的报纸。我遂感慨,那些刊本是需要好好收藏的,不讲传之子孙,许多年后再读,也将是一捧心动,很美好的怀念。J兄喻我,Z兄老家离海子家不远,什么时候可以去走走。
我说,我还是那个观点。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好了,Z兄和L兄频频颔首。J兄说他只是想去看看海子的父母,是否可以多少地帮上一点。我摇摇头,继续自己的碎碎念,海子本身是一个悲剧,但对他的父母却是一个惨剧,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好好的,就没了。我们去一次,就等于把他们未结的旧痂再揭开一次。
海子已逝,他的父母还要过他们自己的生活,哀恸不可释去,惟有时光来抚慰。纪念海子最好的方式,大概还是我们平静地生活,安静地写诗吧。
4
那一晚,颇为意外地没有失眠,也没有噩梦连连。
倦惫,或是神经大条,或是太久的空落有了某种寄寓?
我想,其实大约是心中的许多东西,有了点滴透彻,不再苦苦执着。
变迁,生死,际遇,因果……,想的越多,就越沉向网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