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茨基诗选
作者:黄灿然字体:【大 中 小】向云求爱的城市,在那里,一个尖叫“佩弗特!佩弗特!”和颤抖着山羊胡子的当地沉思者,正用拖把拖洗大街;而一个无限的码头正把生命变成近视。这些日子傍晚的太阳依然遮住公寓的骨牌。但是那些爱我多于爱他们自己的人已不再活着。失去了猎物的大猎犬们带着报复心吞噬残余——在这方面它们非常酷似记忆,酷似万物的命运。太阳落下。远方的声音呼喊着诸如“人渣!别烦我!”——用外国语,但合情理。而世界最好的咸水湖闪烁它金色的鸽子笼,耀眼的程度足以让瞳孔转动。在一个人再不能被爱的点上,他,恨逆水游泳和太清楚激流的力量,遂把自己匿藏在景色里。1985注:诗中“那些爱我多于爱他们自己的人”可能是指作者的双亲。他母亲1983年逝世,父亲1984年逝世。悼念对你的思念正在后退,如听了吩咐的侍女。不!像铁路的月台,用大写字母写着“德文斯克”或“塔特拉斯”。但是旧面孔浮现,颤抖而庞大,还有地形,惟昨天进入地图,从而填补了真空。我们都不太适合雕像的地位。很可能我们的血脉缺乏变硬的石灰。“我们的家族,”你曾说过,“没给这世界贡献将军,或——想想我们的运气——伟大的哲学家。”不过,还好:涅瓦河面已溢满平庸,承受不起再多一个倒影。从那每天被儿子的进步拓宽的角度看一个徒有那些炖锅的母亲还能剩下什么?这就是为什么雪,这穷人的大理石,没有肌肉的力量,融化了,责备空虚的脑细胞,说它们的头发不够聪明,责备它们没能跟上你曾在其中往双颊擦粉、并想过要永远留心其动向的时尚。现在只剩下抬起双臂为颅骨挡住无聊的眼光,还有喉咙,双唇不停地说着“她死了,她死了”,而无穷的城市以长矛划过视网膜囊哐\x87\x8E作响如退还的空瓶。1985译按:此诗系悼念作者的母亲。为一个半人马怪而作的墓志铭说他不快乐,等于说得太多或太少:还要看谁是听众。不过,他散发的味道还是太难闻了点,他的慢跑也很难跟得上。他说,他们只是想立一座纪念碑,但出了什么差错:子宫?装配线?经济?或别的,战争没有发生,他们跟敌人做朋友,而把他留下,成了现在的样子,大概是要表现冥顽不化、不相容——诸如此类,并非证明其独特或美德,而是可能性。多年来,他像一团云,游荡在橄榄树丛里,对单腿,这不朽之母,感到惊奇。他学会了对自己撒谎,并因为没有更好的同伴而索性把撒谎变成一门艺术,也用来检查他的心智健康。而他挺年轻就死去了——因为他动物的一半证明不如他的人性持久。1988向杰罗拉莫·马尔切洛致敬有一次在冬天,我也曾经从埃及乘船来到这里,相信妻子会穿着华丽的皮袄和一顶蒙面纱的小帽迎接我。然而迎接我的并不是她,而是两条矮小、镶金牙的衰老的哈巴狗。它们的德国主人后来对我说,要是他被抢劫,那两条哈巴狗也许可以帮助他勉强维持生计;嗯,至少本意如此。我一边点头一边大笑。码头无边无际,完全空荡荡。那非尘世的冬天之光正把豪宅变成瓷器并把平民百姓变成那些不敢触摸它的人。面纱,还有皮袄都不是问题。惟一透明的事物是“梅利埃格·阿特兰大”酒店的空气及其粉红色的滚边窗帘,我想,在十一年前我就可以推测未来早已经抵达。当一个人孤身只影他就是在未来——因为它能应付,而不需要那种超音速玩艺、流线型的身体、被处决的独裁者、倒塌的雕像;当一个人不快乐,那就是未来。如今我已不再匍匐在酒店的房间里模仿它的家具和保护我自己免受自己的格言毒害。现在死于悲伤恐怕将意味着死于延误,而迟来者们是不受欢迎的,尤其是在未来。码头汹涌着用阿拉伯语谈天的青少年。面纱已经发芽成一网谣言,后来逐渐暗淡成一网闪光。而哈巴狗很久以前就已被纳粹们那犬科的奥斯威辛毁掉了。也没有主人的音讯。幸存下来的似乎是水和我,因为水也没有过去。1988译注:杰罗拉莫·马尔切洛是布罗茨基的朋友,威尼斯伯爵。纪念我的父亲:澳洲你起床——我昨晚梦见——启程去澳洲。那声音带着三重回声落了又涨,抱怨天气,煤灰,抱怨那套房子的交易进退两难,可惜它不是在市中心,尽管临近大海,没有电梯但那浴缸实在够吸引,足踝老在膨胀。“好像我掉了拖鞋”从卫星传来,很兴奋但很清晰。听筒马上就变成嚎叫“阿德莱德!阿德莱德!”——变成格格声和噼啪声,仿佛窗扇铰链松脱,以非人的力量撞击墙壁。不过,这仍然好过丝绸似的粉末被火葬场装入罐子,好过收据——这些断断续续的声音,这些零零碎碎的隐遁者的独白仍然比别的好,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尝试做鬼魂,自从你在烟囱上形成一缕云1989哀歌无论是你勇敢地将我从太平洋钓出还是我在大西洋边把你的壳撬开现在已不重要。另一种海洋如今侵蚀了看上去坚如岩石的东西而且可以想象也在慢慢潜入你的发式——既是冲刷也是征服。而由于你的后裔如今在这块大陆各地带来新的心碎和苦恼,所以诚如诗人所言,你远在人类中,而这,我希望,就是我们还有的共同点。不过,他们只是半个你。在一个法庭上你迷人美貌的遗产并没有判给任何人,包括你自己,而我曾以为它是不朽的。因为,尽管诸神或基因慷既地借出他们的物业——譬如,以供在这些区域作一次试验——但最终他们是自私的;无论如何,他们比你更虚荣,因为他们永生。这跟在北方某地一个被大雪封住的村子里租下的另一个寓所相去很远,在那里你此时此刻也许正端详着你那面轻薄的镜子,它映给你的肯定不如我这同样浅显的回忆,尽管对你来说这实际上没有差别。1995译注:诗人指济慈。[1] 2中学生读书网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