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煎饼人生 | 就读这篇
煎饼人生
老曹
去年女儿坐月子。一天，她说早餐想吃煎饼，并指定要到××路口一个江苏人摆的摊位上去买。
翌日，按嘱寻觅，我去却没有买到她要的煎饼。第三天又去也没有见到那指定的煎饼摊。回来说给女儿听，她不信。购以别家的代替，她不爱吃，说欠味……直到第五天我终于购得了她要的那块看似并无异样的小煎饼……于是购煎饼时的那段对话，也就是我今天要写出来值得想讲给大家听的故事。
……我问：“老板，你不是天天来做生意的呀？我一连来了五次，怎么今天才见到你出摊卖煎饼。”
他两手正忙着，只抬头瞥了一眼，又忙着，（许是因为有五六个人在排队，他不知是谁问的），没吭声。
“喂，问你呢，咋这么多天不出摊的？”
“哦——”，他又一次抬起头来，笑了笑，“老师傅，你是头一次来买我的煎饼吧？”
“是的，女儿指定要吃你的煎饼，搞得我白跑好几天！”
“哎呦呦，真不好意思，怠慢了老客户。那就真对不起啰！”说时，又是一脸笑眯
眯。“实话对你说吧，我休了十天假。”
“嘿嘿，你也玩幽默，个体老板，想做就做，不做就歇，还休什么假。”
“吔——，这你就不懂了。我们都是辛苦人，一年到头，钱哪赚得完？该潇洒也要潇洒，该休息也要休息，否则也太对不起自己嘛。老生意都知道，我一年也是要休两次假的。”
“哦——，这倒新鲜。（我来了兴趣）一年两次假，怎么个休法？”
“喏，上半年旅游十天，下半年回老家过年二十天，元宵以后再出摊。”
“真的假的，那你不成煎饼达人啦！”
“呃——，这你就说对了，我就是煎饼达人。要不怎么这么多人专认我的饼呢？你
们上海人呀就有这个毛病，老是看不起我们外地人。实话跟你说，昨天我们一家三口刚从南非兜了一圈回来的”。
“哟，还真看不出来。（排队已轮到我了，我连忙后退了两人）你好潇洒嘛！”
“呵呵，这个我不瞎吹，我们这下层人也要想得开的。我到上海十六年了，收入稳
定，也买了房，老婆有固定工作，小把戏读书又不要钱，不要太开心哦，你说我该不
该享受人生？”
“该，应该的。”我面上应和，内心却好奇想盘底。“你说你买了房，买的是什么房呀，住在哪里？”
“哎唷唷，这你就不要笑我哟，我们能买啥个房，喏，就前面小区的老公房，40多平方的一室半，06年买的，也化了将近五十万！”
“噢，那不错吔，现在翻了两番还要多！”
“老师傅，翻多少番也没有用的，只有这一套，自己要住的。不过人要知足，我不用租房了，摆摊也不收费，不交税，够吃够用了不玩玩干什么？”
“还真看不出，你到蛮想得开的。”
“当然要想得开，不瞒你说，我是做半天歇半天的。早上5：00起床，搞好面糊，吃点东西，6点半钟出摊，每天只卖这桶面，多一斤都不卖的，10：00前一定收摊。一个月也有一万多，很多人不如我。”
“那倒是。下午不卖煎饼那你干什么？”
“下午，打麻将呗。”
“哦，你还赌博？”
“呃——，不赌的。这个一定要拎清，辛苦钞票不能赌的，只玩小的，15块钱一拉子，包干，赢输都是15元，一个月尽输也不会超过二百元的。主要是解解厌气，打发时间。”
“哦，你还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说时，我又往后退了两个人）。
“那当然。我收摊回家烧碗面条吃，吃了就睡觉。下午一点钟出去搓麻将。五点钟准时回家，回家老婆已接回小把戏烧好了晚饭，我吃完晚饭看会儿电视，九点就上床睡觉。人再穷，习惯一要搞好，生活要有规律，这样才寿命长，你说是不是？”
“完全对！那你老婆干什么工作的？”
“能有什么工作，在街道办公室搞保洁，干了好多年了。”
“那你家工作是稳定的，也是该好好享受了。”我笑笑，“香烟老酒，洗脚旅游，样样都可以有。”
“嘿嘿，老师傅你笑话我啦，我烟酒不沾的，洗脚房从来不去的，旅游倒是有，我也到过十几个国家呢！”（说时，他一脸的得意）。
“哦——，你都去过哪些地方？”
“日本，韩国，澳大利亚，香港，澳门，台湾。新马泰那是好几年前去过的。”——他说着笑着，把一脸的自信与得意全部摊进煎饼里……
“呵呵，你真了不起。那明年旅游准备上哪去？”
“俄罗斯嘛，想是这样想的。人活一世，走走看看，也别亏太了自己，再说也有这点条件了吧，你说是吗？”
“对对对。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计划，我说的是理想。”
“理想嘛，嘻嘻，就是自己身体好点，小家伙读书好点，将来不像我这样摊煎饼”。
“吔，为什么不像你摊煎饼，你这不是挺好的妈。”
“呃——，不行的，一代总要胜过一代，儿子超不过老子，那就完蛋了，那你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你说是不是”？
“对，孩子将来不摊煎饼不啃老，能独立社会。嘿嘿，你的规划挺好，点个赞！”
“谢谢谢谢！人嘛，就要现实，不管外国看到有多好，我嘛，还是想在上海扎根，上海这地方真正海纳百川呐。我不就老老实实摊好我的煎饼，要实惠好吃，让大家放心，对得起老顾客，你们说是不是？——呵呵呵，老师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他说着，狡谲的眨了一下眼，又朝人群扫一眼，再仰头朝全体顾客笑……他笑，全体顾客也在笑……他说着，笑着，眼见两个煎饼已摊好，摊好，装进袋，伸手递给顾客，他又点点头，补上一句话：“这才叫做脚踏实地，脚踏实地，不忘初心哦！嘿嘿嘿——”说话时，他还故意抬脚跺跺地，又引得一阵笑，有两个姑娘还拿手机给他拍了照……
此时，他的煎饼摊前已围满一群人，有买饼的，也有凑热闹的。又一次轮到我，他摊好饼装好袋子递给我，我说：“错了，你多给了一个！”他笑笑：“不错的，那个是送给你的，一是赔你白跑好几天路，二是你耽误了你的时间听我瞎说八说，这是给你补偿的，谢谢你！”……
这老板真会做生意！——盛情难却，我连连致谢，付过钱，拎起他的煎饼离开了他的摊位……
直到穿过马路，我还禁不住回头看，——就那一小三轮，不足两米的小摊，摊主一江苏小汉子：矮小的身板，黑黑面庞，中年小平头，两只眯缝着的小眼睛……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进洗脚房，只搓小麻将……一张嘴，就是笑，两排齐齐的牙齿，洁白洁白的……
这又勾起我的回忆：去年过年在回老家的动车上，我和一群也是农民工挤在了一起……
车开前夕，突然车下有人举着一小蛇皮袋直拍车窗，同行人见了马上有人往车门处去……待他转回来，我问：“老乡托你捎东西回家？”他回答说，“是的，该死，哪个叫他不听劝，死赌，现在死得买了车票过年都回不去！”
我好奇，“买了车票为啥不能回去？”
“回去干啥，一分钱都没有，回去不要挨老婆骂。”他很平静地吸口烟，接着就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我们建筑工其实很苦的，一年都不发工资，只到年底才看得到这点钱。”
“一年都不发工资，拖欠？”
“也不全是。老板狡猾，说是防赌……其实也确实有人不争气，弄得大家跟着苦！……我们每月工资都是记账欠着的。平时一个月只发三百块钱零用，饭菜票也是老板买好按时下发的……老板规定，钱用得不够，不能增加，饭菜票适量增加可以，但增加的部分一定都要在当月账上扣回去！……你问零用钱用得不够怎么办？用饭菜票啊，工地旁边的小卖部，洗脚店都可以用饭菜票的，开店的老板都可以用饭菜票去和老板兑换钱，所以饭菜票也是钱！……那些该死爱赌的，没有钱就用饭菜票去赌……这不，昨天中午才发了车票和工钱，一年的工钱啰，就一个下午和晚上，五万多块全输光了！”
“那你们都都回老家了，他一个人在上海怎么活？”
“怎么活？在工地守材料呗！——也不止一个，一起有三个，就只能全部在工地上过年了……这回去我还不知怎么去跟他老婆说，真是碰到了鬼，还得设法编个故事去打谎，唉！……”
“在工地没钱那也难过呀？”
“难过是难过，怪谁呢？……再问老板借呀，饭菜票，就缩到工地上混到过，年后，等明年再从头来过！” ……
——我当时听完这个故事，心里一直是沉沉的……直到今天想起来也还不是个味……现在我手提煎饼走在回家路上，我对自己自言自语：“这个煎饼小老板真聪明，会做人，更会做生意。假如再早几年，要是有点资本，再赶上了机遇，他也是一定会大发迹的……突然我又记起中学的课文，有《捕蛇者说》、《卖柑者言》、《种树郭橐驼传》……那些都是负面的，今天遇到的这个倒是实实在在满满的正能量！——这不就是下层老百姓的“中国梦”么，真是个鲜活的人生呐！
不知不觉，我就这么边走边想着，突然起个念头，明天还得上他那摊位去，去再买两个热煎饼……
二零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写于上海
老曹（实名 曹建国，曾有笔名，巢剑果 ）上海的退休教师。一九五三年生， 南昌人。 经历过： 知青、 工农兵学员、乡村教师、新三届的高考大学生、企业高管、引进上海的教师。业余爱好写作，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既有文字发表于国家以及省部级媒体，而后间或还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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