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社英丨乡村记忆两则

我的老家陈家村坐落在西安灞桥新合乡政府所在地,这里在关中平原渭河南边的三级阶地上,是一道东西走向的狭长的川地,但视野却很开阔,往北8里多地就是一道黄土原,大约有十多米高,紧贴着渭河东西蜿蜒。南边七八里地也有一道原,俗称漕渠坡,因为南北都是旱原,我们这里水源充足,所以庄稼草木都很茂盛,每个村子几乎都有高大的树木,30多年以前,站在村外的平地上往远处一看,只要看见一片树木,其实就是一个村子,村子周围都是庄稼地,秋天种麦子夏天种玉米谷子,一年两熟,单是夏秋两料收获的气息,都很让人们忙碌与自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却长期陷入贫穷与困顿之中。

老鸹窝
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最喜欢戳树上的老鸹窝。老鸹窝其实就是乌鸦窝,说来也怪,村子里老人常说喜鹊叫,好事到,但村里却没有喜鹊窝,却常常有叫声很难听的乌鸦在黄昏时聒噪。村子里那么多的树,总有一颗最高的,常常是老榆树,或者是桐树,还有高大的白杨树,老鸦就会挑一棵最高的树垒老鸹窝。老鸹窝呈扁球形,圆圆的,中间树枝稠密,排列有序,周围树枝逐渐稀疏,从树下看起来并不大,直径有五六十公分,架在树木最高的分杈处,冬天刮西北风,老鸹窝就会随着树梢晃动,掉下一些一尺多长、指头粗的干树枝,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农村缺钱花缺粮食吃还缺柴火烧,谁看见了就会捡回老鸹窝上掉下的树枝当柴火烧,这些干树枝做起饭来火又旺又耐烧,妈妈常给我们做饭很,很愿意用它烧火。于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就会计谋着去戳老鸹窝,给家里弄一些烧火做饭的柴禾,悄悄做一件让妈妈高兴的事。
这些事是不能让妈妈知道的,因为老鸹窝架在又高又细的树杈上,孩子摔下来多半就会没命。妈妈早就给我们定了三条戒律:不准翻墙不准下河不准上树,翻墙会让孩子行为不端有偷窃之嫌,下河可能会被水淹有性命之虞,上树尤其是爬高树容易摔下来造成残疾,所以这件事得背着家长去。
事情说起来也怪,小伙伴里总有胆大心细上树技术又高的一个,他就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但这个英雄却常常因为个子太高体重太大而被我们否定,他自己也爬上树木高处的细枝试一下,细细的树枝被压弯而随时有坠落的危险。最理想的人选是瘦小有劲胆子又大的人,我们这里叫做“猴”得很,他要爬到树的最高处也就是紧挨老鸹窝的下一个树杈上,再由个子大的小伙伴在他下面稍微粗一些的树杈上接应,我们这些胆子小的女孩子回家拿一个长棍,一层一层递上去,最上面的人坐在树杈上,一手抱住树一手用棍戳老鸦窝,那些干树枝就会掉下来赢得一阵欢呼!有时棍子太短而够不着,他就会站起来用棍子戳,我们就会屏住呼吸,不敢哭叫有时还用手蒙住眼睛,直到看见老鸹窝的干树枝掉下来才会又叫又笑。这时我们就会发现,老鸹窝其实比我们估计的要大得多,直径足足在一米以上,落下的树枝我们五六个人用笼装,用绳子捆,用棍抬,用尽力气想尽办法都拿不完,我们一回一回跑着,一回一回笑着,看乌鸦在黄昏的天空中盘旋,听乌鸦在半空中呱呱的叫,嗅到妈妈做饭的香味,高兴地跑回家,听妈妈且喜且怒的责骂。
最沮丧的是什么都准备好了,却遇上了大风,高处的树枝、老鸦窝、小伙伴一起在风中摇晃,下面摇一寸,上面摇一尺,晃得人胆子都要吓破了,只好扔下长棍子,一个一个从树上溜下来,惋惜地看看老鸦窝,或者说几句大话安慰自己安慰伙伴,或用脚蹬一下粗壮的大树,无奈地走回家去。

老鼠洞
五十年以前,我们七八岁的时候,上学之余要给猪拔草给牛割草,春天挖野菜,夏收时捡麦穗,夏秋交际时要除草,秋收时拾玉米棒子拾棉花,冬天要搂柴,基本没有时间玩。于是,我们就在劳动中寻找乐子。
秋收时节,绿绿的玉米大豆谷子成熟了,叶子边上有些枯黄,露出一片绚丽而衰败的景象。掰玉米累了,我们就到田埂上水井旁休息,有时就会发现一两只吃得胖得跑不快的田鼠,我们特别恨老鼠,恨它们偷吃粮食还咬烂我们的衣物,但这时却故意不打死它,而是跟着它跑,看它一路跑向高处跑向自己的老巢,就有一种瓮中捉鳖的得意。要知道,老鼠平时多么狡猾,跑得多么快,我们怎么追也追不上,有时我们都快把它捏在手里了,可它的皮毛又光又滑,一下子从我们手心溜走了。这时,我们就会商量怎样处置老鼠这种坏东西。有人说用水灌,看老鼠水淋淋的狼狈相;有人说我们围成一圈大声喊,看老鼠手足无措的眼神;有人说用锄头挖老鼠洞,对老鼠人人喊打,叫老鼠无家可归,有时还可以找到最难得的粮食。于是我们决定挖老鼠洞。
老鼠洞口一般都在隐蔽的地方,并不大,直径只有三厘米左右,而且洞口长着草,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老鼠钻进去,压根就发现不了。顺着洞口挖下去,两尺多深的地方,老鼠洞横着拐了几个弯,里面越来越大,我们突然就发现了老鼠的粮仓,老鼠聪明极了,它把粮食放在洞里最深处最干燥的地方,还把不同的粮食分开存放:有玉米粒、谷子、大豆等,最可喜得是还有夏收时的麦子,粒粒饱满,甚至还有过冬的棉花。每种粮食一个洞,绝不混杂。我们高兴极了,把这些粮食挖出来,足足有两脸盆,在那个饥饿的年代,这是足够一个人吃半个月的口粮,我们每人分得一大搪瓷缸端回了家。那时我们只顾高兴,想在想起来,这些粮食是老鼠用嘴含着运进洞里的,究竟有没有病毒,对人有没有害处,那是一点都顾不上管了,饥饿让人们忘记了疾病的威胁。
对于洞里那个老鼠,我们仿佛早就忘记了,它仿佛在我们又惊又喜的兴奋与疏忽中逃走了。而我们在得到粮食的惊喜中似乎早就忘了自己打老鼠的真正目的。

作 者 简 介
陈社英,1956年出生,陕西西安人,青少年时期生活在灞桥区新合街办陈家村。文革结束后恢复高考,1977年考入蒲城师范,后来考入陕西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进修学习。长期担任中学语文教学工作,曾在《西安日报》《三秦都市报》《女友》等多种报刊杂志发表过散文作品。作品收入《青年散文一千家》等文集并受到著名作家的特别点评。曾担任《青少年文萃》编委;全国青少年作家作文大赛评委;《古都文萃》杂志副主编。2015年出版散文集《美丽而疼痛的村庄记忆》,始终认为文学与教育是自己放飞理想的双翼,是慰藉心灵救赎自我最初与最终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