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说】夏野丨槐树洼的故事(六)





作者简介
夏野,原名景盛存,56岁,山西夏县人,喜欢文字工作,曾担任小报记者、山西省群众文化协会理事、夏县作协理事。从八十年代至今几十年过去,无论职业如何变换,笔耕不辍,曾发表小说、诗歌、民间文学等作品数篇。现在北京电影学院图书馆做保洁工作。

槐树洼的故事
(六)
作者:夏野
皓月当空,凉风习习。
刚吃过晚饭的张俊志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边逍遥自在地倾听王天命唱的蒲剧《空城计》,边和收拾碗筷桌子的老婆子闲扯王天命与张庆奎,说王天命的《空城计》扮得个诸葛亮如何维妙维俏,张庆奎吼一段《芦花》,把戏院里的老婆汉子哭得稀哩哗啦。
张狗娃老汉,躺在一张安乐椅上,眼睛半闭半睁,似睡非睡地听着儿子与媳妇扯闲篇。
张浩波早已吃过饭,回到自己的小屋。他拿起本书坐在桌前,却好长时间不曾翻动一页。此刻,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哪里还有心思放在书上?想着下午在小路上,冯德顺怒气冲冲的脸,他反倒冷静下来,决定今晚和丽霞在老地方回来,无论如何得向父母摊派他俩的婚事。
“把他拖出来,打死那个坏种!"
突然,梢门口清晰地传来冯德顺声嘶力竭的叫骂声,接着乱噪噪的大街上便传来对张浩波指名道姓的辱骂。张浩波听出了冯丽霞两个哥哥的声音,心猛地一紧,起身赶忙往外走。走出小屋,吵嚷的人群已涌进梢门,张浩波还没走下台阶,便糊里糊涂挨了几拳。
几声惨叫之后,张浩波早被打翻在地,一抬头,冯德顺两个身材彯悍的儿子,又是一顿拳脚相加。他只觉得头撞在砖矻台上,嘴角溢出一股热乎乎,咸淡的液沫。几位年轻人扑过来,架起了他,又有几个年轻人把冯德顺的两个儿子向院门外推搡着。
一个恬静祥和的农家小院,突然遭到一阵暴风雨的疯狂袭击。
正在听蒲剧的张俊志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晕头转向。但当他看到闯入自己院舍的是自己几十年前的仇人,遭到毒打的是自己从来没舍得戳过一指头的小儿子时,立时便像一头愤怒的公牛,操起墙角的锄头,向冯德顺父子冲去。
院中的电灯亮了,院里院外人声沸沸,乱成一团。
闻讯赶来的张俊志的两个儿子,一进院里,便看见小弟被打得满嘴是血,看见操着锄头往外拼命的老父亲,便毫不犹豫地摸起扁担镰刀往院门外硬冲。
但哪里还闯得出去?一群群年轻人、壮年汉子满街满院,把争斗的两家人团团围裹,夺了手中家伙,死拉硬拽劝说着他们。
张狗娃在安乐椅上坐不住了,他被一阵惨叫声和打骂声吓得魂不附体,几十年前他儿子张俊明被打,浑身是血场面仿佛再现。但当他冷静下来,看到小孙孙流血的嘴角,看到儿子和孙子们挥舞器械的架势,他明白了。这不是日本人在夏禹城时的兵荒马乱,也不再是高门大户冯有财作威作福的年代,现在是共产党八路军的天下,他冯德顺打人是犯了王法的!
于是老汉颤微微立起身来,用拐棍戳着地面,哭叫般沙着嗓门喊:“毛主席呀毛主席,你显显灵呀!”又扭头对冯德顺吼叫:“共产党的天下,还许你地主富农欺负人么?我老张家几辈人都要在你手里死呐,我这老命也不要了,我这一腔血也倒给你!……”
磕磕碰碰的老汉更是走不出去,一起身,早被几个人搀扶住,爷爷长叔叔短地按坐在厦门圪台上。院门外,冯德顺沙着喉咙,火抖抖蹦跳着:“地主富农咋呐?地主富农咋呐?老子托共产党的福,早脱帽了,扬眉吐气了。你老张家人,一辈一辈,吃人饭拉狗屎,不干人事,我老婆李彩凤被你儿害得寻了短见,我女儿又被你家坏货欺负,我家几辈辈人要受你张家人糟蹋,我这脑门叫人当毬踢,忍下下去了,今个就拼死在你张家也比活着强,坏东西,欺负我闺女,噢呜……”
冯德顺由于极度的愤怒和高声吼骂,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张俊志挣脱着众人的手,一蹦一跳回敬着,骂道:“放你妈的屁,你冯家……”
张浩波此时完全清醒了,他擦掉嘴角上的血污,把他爹推劝回院中,被众人围着缓缓地走到梢门口,平静地对冯德顺一伙人说:“德顺叔,你们谁也别闹了,我和丽霞是自由恋爱,受国家法律保护,你们这样肆意侮辱我的人格,是违法乱纪,法律不容!”
倒在地上的冯德顺,正滚爬在地寻死觅活,听到张浩波用这话吓唬他,不由想起死在牢里的冯有财,便又“嗷嗷”哭叫着站起来,像一头狂怒的狮子狠命往过扑,叫道:“保护个毬,你个小坏货,我亲眼看见你拉我闺女,扯她衣服,你这流氓分子,共产党的政府还兴你玉米地搂良家妇女?妈日的,你还嘴硬?”
张浩波望着蛮不讲理的冯德顺怒火中烧,厉声叫道:“大叔,把丽霞叫来,问问她我们是不是自由恋爱?你们这样私闯民宅,侮辱公民人身,败坏我的声誉,我要到公安局告你们!”
巷里拉架的看热闹的,听了张浩波一席话,早在窃窃议论中面带嘻笑了。
冯德顺的两个儿子,看这场面也有些蔫,如猪尿包扎一刀,悄悄地溜了。
张俊志听完儿子一席话,气得软倒在地,呜呜嚎叫着:“我哪世造的孽,生下你这犟种,谈他妈啥毬恋爱,天下好女多的是,咋就能看上冯家人?!”
张浩波的两个哥哥,虽然知道恋爱上的事插不上手,但看到悲痛欲绝的老父亲,奄奄一息的老爷爷,拳头捏得咯吱响,却对小弟无可奈何。
这时,村里调解主任来了,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调解主任大老远便冲着人群大声呵骂一阵子,镇住吵闹后,大声咋呼着,命几个年轻人把冯德顺扭往大队部,又小声对他们耳边说:“把老冯扯回家,再别弄事了。豁掰大了,想补都没法补,真真是,年轻人处对像,你们蹦跶个啥?”
调解主任打发走了冯德顺,返身回院,高声咋呼着:“自由恋爱,结婚自主,这是国家法律的条条杠杠,几十年了,谁能阻挡了?!为甚不让娃家们恋爱,咹?你们这样胡打胡闹折腾娃家们,就不怕犯国法?咹?”
调解主任又用眼睛扫了扫其他劝架看热闹的人,说:“大家,散伙吧,散伙散伙,围围闹闹成甚样子?明儿格不干活啦?咹?”
众人便轰笑着、议论着,渐渐散去。
调解主任这才走到张俊志跟前,一手拉着胳膊,一手拍着肩膀,小声劝解道:“俊志哥,你也算多年老干部、老同志了,看问题也那么窄?你能和冯德顺一般见识?”……
调解主任“咹”完一通之后,窝了一眼张浩波,说:“办事总得弄圆通些,没个三媒六证,咋行?不靠谱,唉,不靠谱。”
之后,又嘟嘟哝哝,骂着冯德顺无法无天,两个儿子半吊子,转身出了梢门,走了。
张浩波走到张俊志跟前,想扶一把,还没张口说话,倒被老汉气狠狠搧了个耳巴子,骂道:“滚,滚远些,能滚多远滚多远,我老张家没有你这个逆种,滚出去!”
老汉骂完,跌坐在椅子上,拍尻打脸,呜呜痛哭起来。
张狗娃也用拐拐子戳着地,大骂孙子不懂事,又提起死去的张俊明,鼻涕眼泪流满脸。张俊志忙跑到他爹面前扶着,一边安抚着替老爹擦脸,一边陪着流泪,嘴里不停地骂着儿子。
老张家院中,哭骂成一团。
张浩波望着院中的场景,知道今晚这个家没法待了。他一边用手抚摸着被搧得发烧的脸颊,一边两眼含泪扫视院中的亲人。看看爷爷、看看父母、看看冷冷斜视他的两个哥哥,默默推着自行车,踏着月光,出村了。
在村口,冯丽霞呜呜地哭泣着从老远奔来,一赶上张浩波便扑在怀里嚎咷大哭……
原来,下午的事,冯丽霞估计到他爹爹晚饭时肯定要发一顿脾气,便避开家人,饭也没吃,早早来到村外柳河滩,等着张浩波来商量对策。不料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一直在“老地方”等过了“老时间”,她才又返回村中。她做梦也想不到,张浩波被自家人羞辱殴打了。
冯丽霞急急往张浩波家走去,却被怒火中烧的父亲连拉带扯弄回了家。
在家中,冯德顺逼迫女儿承认,下午在玉米地里,张浩波要强奸她,这样,趁着公安局严打风潮,就可以把张浩波弄进监牢,也报了老爷子惨死牢狱之仇。哪知道,他平时娇生惯养的宝贝女儿,对他怒瞪双目,一口咬定他们是自由恋爱。
冯德顺此时也不顾麻脸老婆扯着嗓子包庇阻挡,不管她寻死卖活,抓起条帚追着满院打。
老婆婆便双手拄着双膝努着劲骂:“我把你个老蔫货、老憨憨,打我女儿做甚?女儿也是你管的?我和你拚了!”冯丽霞把疯了的老爹关在院里,哭着跑远了。
冯德顺便气呼呼地掰着门缝,蹬脚骂道:“我把你个不要脸面的东西,你就死在外面,我们冯家就没你个现世宝!"
爱情自然有维护自己的本能反应,女孩子一旦选定自己的白马王子,那种死心蹋地的勇往向前,一切都得为她低头,在爱神面前,她不会怜恤任何人,哪怕父女断情也在所不惜。
当天晚上,张浩波和冯丽霞双双来到禹庙镇政府,向书记镇长汇报了此事。
在张浩波的宿舍里,冯丽霞抚摸着张浩波阵阵作疼的脊背,抚摸着肿起的嘴唇,心疼得嘤嘤而泣。她搂着张浩波的脖子,流泪说:“浩波哥,反正现在啥都明朗了,我们快刀斩乱麻,明天就结婚,不这样,以后还不知道被他们折磨成甚样儿呐,呜呜……”
禹庙镇派出所,就扎驻在镇政府大门的右边小院。第二天,冯德顺的两个儿子被传问话,手上还戴了铁铐子,麻脸婆姨便哭声艾艾,一边骂冯德顺老蔫狗不是人,一边塞三十块钱央求治保主任出马捞人。治保主任管的是槐树洼一村治安,村民打架闹事被抓,当然解决问题首当其冲,也是职责所在。
治保主任是老干部、老油皮,对于成全年轻人好事自有全盘考虑。
他的工作方法是,先把张镇长叫到摊场,再把派出所的所长叫到一搭,出来吃顿饭才说事。
虽然不少村民知道他好喝一口,戏谑他鬼不走干路,但他还真解决了村民不少棘手问题。
于是乎,又是一起弄到饭店,四个小碟,一瓶杏花村酒,一个多小时下来,搭牌订计编排事由,教训了一顿老冯家人,压下了火气。之后,才摆出惩前毙后,治病救人的原则,敲山震虎放人,不然以后两个年轻人成亲的戏就不好唱了。
而冯德顺的两个儿子也不傻,自然知道宁可得罪玉皇大帝,不可得罪城隍土地,一边摸着手腕腕上的手铐印,一边诚恐诚惶承认错误,表示愿意回家,做通老人思想工作,争取早日让有情人结成夫妻。
镇政府主管政工的王书记,也曾两次专门去槐树洼村,做张、冯两家大人的工作,结果没有却没有任何收效。
张俊志硬邦邦地说:“我就没这儿子,人大心大了,翅膀硬了,飞就飞了。我这一辈子没毬文化,认不起这文化儿,张家这浅池子也养不了这大鱼。”
冯德顺更是倔得出奇,根本不让麻脸婆娘闪面,对镇上的书记既不让坐,也不倒茶,冷着脸,狠狠地骂道:“我没女儿,早死了,一出娘胎就死了,被狗娃叼去了!”
张镇长、王书记和主管司法的助理员,又三番两次登门调解,结果仍是帽圈拍钹没音,墙上挂门帘,没门。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张 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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