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流芳梦寐茶山六浮阁
李嘉球
明末著名诗人、画家李流芳眷恋光福,曾先后五次邓尉探梅,他还梦寐以求在茶山建造一座观赏湖山风景名胜的六浮阁。
万历三十年(1602),李流芳第一次邓尉探梅来到太湖之滨西碛山前的茶山,但见小山背山面湖,山麓四际遍地梅花,附近太湖中的长浮、白浮、箬浮、苎浮、茅浮、箭浮6座小岛,如黛如玑,姿态可爱。登上小山之巅“尽览湖山之胜,尤于看梅为宜。盖踞(梅)花之上,千村万落,一望而收之”(李流芳《题六浮阁图》),既可收万花于眼底,又可凭眺太湖诸岛风光,于是一见钟情。万历三十五年(1607),他出资买下茶山,准备在山顶构筑一座六浮阁。然而,自古文人都穷困,他苦于手头拮据,只得临时在山上搭建一座简易茅宇,姑且称作“六浮阁”(清汪份《六浮阁考》有“阁既未成,而姑即所创茅宇被以阁名,以志惓惓不忘之意”语),并欣然取号“六浮居士”。
万历三十六年(1608)春,李流芳携郑胤骥(字闲孟)、程嘉燧、龚方中、朱简等到西碛山看梅,晚上住宿茅宇“六浮阁”,写有《西碛看梅,宿六浮阁上,走笔示闲孟兼呈同游诸子》,诗云:“去年梅花新,爱杀钱家渚。花光与水色,映澈乃如许。我欲作一诗,绪多不能举。引之发浩想,就此结茅宇。西碛亦旷莽,数亩作容与。朅来寻旧梅,况复多伴侣……花繁塞远近,径折迷处所。或疑云阁空,复道雪封坞。吾徒好奇者,遇境爱多取。到此徒跌宕,耳目不自主……入春多佳日,造物岂予侮?兹行偶得遂,予歌汝可舞。兴来更秉烛,相对寒阁语。岚气飒然清,似劝手中醑。买山已得计,吾驾不可圉。”买山得计,心情愉快,秉烛对饮,载歌载舞。
万历三十七年(1609)春,李流芳携友人邓尉探梅“信宿山阁”,在茅宇山阁住了两夜,“读壁间旧题,如昨日耳”,回想首次结伴同游的情景,思念已经死去的徐孺谷、张君实、张荃之,不禁“怆然兴怀”,赋诗云:“七载阁中人,重来死亡半。巡览惊孤游,数往疑梦幻……山花向我笑,山鸟自相唤。壁间旧题字,墨迹未漫漶。嗟我同游人,一逝不复返。晓日充山舟,月夕铜井院。湖波绿欲绉,杨梅红欲绽。曳杖追流云,游林激飞淀。此中乐事多,此日欢情变。低徊阅身世,生存腼颜面。西州下悲泪,黄墟发浩叹。予怀不可道,松风吹独旦。”岁月无情,物是人非,诗人心情很是悲伤。
李流芳买山建阁的消息在江南士林中广泛传播,“六浮之名,遂满人耳”。然而,阁竟久久没有建成,李流芳为此叹息不已,心里非常苦闷。武林(今杭州)好友邹孟阳见他如此心心挂念,准备“代为经营”,这令他十分高兴,于是把建成六浮阁的希望寄托在邹孟阳身上。万历四十五年(1617)八月十八日,李流芳特地邀请邹孟阳游览光福。邹孟阳见到茶山如此风景,“叫绝不能已”。李流芳特地绘画《六浮阁图》,题诗云:“十年山阁不得就,负却青螺日夜浮。故人已见豁双眼,何日三间消百忧?冰花琪树乱槛外,银山雪屋排檐头。百年有钱作底用,一朝卜筑偕行休。君家西湖震泽住,往今冬夏来春秋。十千到手即可办,非我求君君自谋。”恳请邹孟阳“无忘此盟”,能早日筑就此阁。
万历三十八年(1610),好友程嘉燧将游楚中,李流芳作诗送别,诗中有“我亦买山梅花里,诛茅卜邻期子同。惜哉此意不得遂,连年飘泊徒东西”之句,念念不忘六浮阁。天启三年(1623)十月,李流芳最后一次来到光福。此时,茶山上的简易“六浮阁”已经败坏并易主,曾经的“六浮居士”竟然无落脚住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来到茶山附近的蟠螭山,拜访永慧禅寺方丈,深有感慨地写下《盘螭山访觉如上人不遇》,诗云:“三年十月盘螭路,石脚纡回矮松树。谁开绝凹香茅宇,四壁围丹门漾素。重来春浓山正午,湖光欲曙花将暮。两度寻僧僧不遇,小憩比窗觉禅趣。庭中残桃自送迎,湖面浮峰无去住。君不见六浮山阁今非主,六浮居士居无处。欲乞一箪终余年,坐对青山参活句。”最后四句,足见当时他心情之复杂。翌年,弹山香雪庵因坍塌而拟重修,方丈叫高足特地从光福赶到嘉定与李流芳商量重修事宜,李流芳挥毫写下《重修香雪庵疏》,并将“六浮山阁今非主,六浮居士居无处。欲乞一箪终余年,坐对青山参活句”写进了疏中,六浮阁真是令他魂牵梦萦。
然而,直到崇祯二年(1629)正月病逝,李流芳(字长衡)20多年梦寐以求的六浮阁还是没能建成,真是遗憾终生。“(李)长衡卒,(邹)孟阳家益落,阁竟不就;拏舟吊长衡,还登铁山,酹酒痛哭而去。归而祀长衡于小筑,生平师友附焉。春秋佳日,采莼剪菊,山僧故人,取次助祭”(钱谦益《初学集》卷六十),邹孟阳无能为力,也是抱恨终生。
然而,李流芳与光福情未了。据清《吴门表隐》记载,明末其子李杭之(字僧筏)与娄坚之子娄复闻(字思修)隐居光福邓尉山,两人“皆嘉定名诸生,善诗文,兼书画,有声复社”。清顺治二年(1645),两人在山中不屈而死。李流芳梦寐以求的六浮阁后来也有了续篇,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苏州张文萃看中茶山,买山营筑生圹,“缘檀园(李流芳号)雅意,而袭其名”(汪份语),投资建成六浮阁。此时距离李流芳去世已经70年。新建六浮阁“背阜面湖,周树石楠,栝柏以为藩。阁峙其南,当春梅放,拓西窗俯视,繁花百万,若密雪之被原隰,游人诧胜绝焉”(朱彝尊《六浮阁记》),一时名士纷至沓来。这座六浮阁存世一个半世纪多(直至太平天国时期毁坏),入山游者无不登临览胜,诗赋歌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