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官A:故乡纪事004(修订版)

(王花朵画)
按农村的辈分,我得称呼斗倌A叫爷爷。
斗不是姓,他姓A,斗倌是他在旧时的职务。
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斗倌是什么官,其实它不是官职。在大约不到一百年前,买卖粮食的度量衡用担(觚)、斗、升、合这样的标准器皿,十进制,一斗大约是现在的6千克多一点点。
一般“担”的量太大,“合”的量太小,故而在看旧小说的时候提及频率比较多的是斗和升,比如《多收了三五斗》。
斗这种东西在我的记忆中都与贫穷血泪相关,凡读到有关它的文章无不想起奸商和地主。比如白瑞德的河南灾荒纪实,或冯小刚的电影《一九四二》。
升比斗可温情多了,几斤粮食激不起潜意识的贪婪或小气,用的地方多是在借粮的时候。寻常人家断炊之后,也就用升来借,倘用斗借,那得是大户人家,或者是公粮军粮。
我认识A爷爷的时候他已经从斗官位置上退下很多年了,这时的日常中,人们都改用杆秤,用“斤”来赊借或粜籴。斗官A不习惯那些星星和铁蛋,于是留下一个斑斑老斗自已装粮食,就从有权的岗位退下来了。其实是人们背地里商量好让他下台的,这背后的隐情过了好久我才知道。
斗官A是见过世面的人,曾经在大城市里过活,上过几年日本小学,一度因为识文断字被日本人、土匪、国军轮番雇为职员,一直很时髦,所以在我们这样的小地方,面对两眼一抹黑的文盲聚集人群,他是经常鼻孔朝天走路的,遇到人时还故意吹胡子。
我一直怀疑后来他的另一个杀毛毛虫的习惯,源于他经常望天的爱好。
我们那里多种柳树和杨树,用以为界,院界或田界,也用以为荫,春秋风大,用以抗风。
这些树十余年长成,貌似成材了,被梳理成过梁、檩子、椽子,过梁就是搭在两间房子之间用以协助承载房顶的最粗的木头。它们与碱土、麦秸、水骨肉相合,架构起一座土房,两间或三间,较地窨子视野好、暖和,也有身份。
不过一旦出现干旱,柳树上就会生出密密麻麻黑色的毛毛虫,一涌一涌的。平时它们与柳树皮苍黑颜色一样,保护着自己,远远的以为是树的褶皱,近看会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发病。
杨树上因为皮叶之色,有一种绿的毛虫,它的尾巴部分可能有刀,被它爬过的皮肤又痒又痛,还有一道伤痕,是一条红线。

斗官A老是看天不看人,故而毛虫一多起来,他就率先发现,难以忍受,却又不能一改习惯屈尊去就黔首,去平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冒们。由是他这个季节就多了一个工作:把笤帚拴在长杆上,将毛毛虫从树干上扫下来。此前他早就用碎柴火布了一个圆形的火阵,那些掉下的毛虫被围困火圈中,开始还想突围,随着温度的升高,群虫乱舞,最后一个接一个晕了过去。
火阵外的矮凳上,斗官A很享受地坐在树荫下,看着毛虫一个个由蠕动到不动的过程。我们小孩子经常从墙缝看他烧烤毛虫,他很专注,我们也屏气凝神,内心很怕被他抓去一起烤了。
有一次他走神,火烧过来点着了他披着的褂子,他也像毛毛虫那样扭动起来,不过他的哑儿子很快就用一桶井水救了他。
他每次会把死的和晕过去的毛毛虫挖个坑埋上,然后用脚踩实,反复地踩,生怕哪一只会重新爬出来找他算账。
看斗官A烧毛毛虫,我们的心情很复杂。首先毛毛虫是小孩子的克星,令我们不敢爬树折柳了。

春天有一段时间,柳枝的皮与内茎是分离着的,用手轻轻捻过,然后从一头就可抽出柳芯,剩下的柳树皮用小刀在两端切齐,再把一端削薄,露出白色的内皮,柳笛成矣。放在嘴里吹,会因着柳笛粗细和吹者能力差异出现好多种悦耳的声音。
想起那时的春天,主要是由柳笛的声音组成的。
然而当我们看见毛虫受火煎熬,毕剥发声,又把它们想像成柔弱的小孩子,移情通感,十分不忍。尽管冬春之交我们吃过很多毛毛虫的幼虫,叫洋剌罐儿,但那幼虫不会爬动,肢体语言不丰富,我们像吃一粒花生或黄豆。
斗官A帮他灭火的哑儿子是家中老二,终生未娶。
那时给我们的印象是他很易怒,比如我们在墙外,距他家的泥墙还有一筷子远,他就开始哇啦哇啦大叫,手里快速比划着,把手臂舞弄成老榆树的树枝,好像我们这些比小鸡的力气大不了多少的孩子会伤了他的墙。他甚连我们头脑中的念头都要预防,比如他家院子里的沙果红了的时候,我们看上一眼,口水还没有流出来呢,他就开始大叫,弄得我们在那个季节路过他家时,像受气的小媳妇,低眉顺眼,蹑手蹑脚。

哑巴去逝,是典型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由于没有结婚生子又没带来侄子外甥这些亲戚,出殡时只有聋子的媳妇嚎了几声,草草结束。聋子是哑巴的哥哥,印象中一辈子干活,从没停过。他比哑巴和善,有时会对我们笑。他年纪很大,但是笑得婴儿般羞涩。
哑巴是被装进一口旧箱子里抬出去的。
哑巴死后,好久我也想不明白,这么小的箱子怎么可能把他装进去呢?以至于好长时间我都认为哑巴是从他家的后窗溜走了,那个箱子根本就是空的。
出殡的人抬着旧箱子离开之后,斗官A在院子里晒他的斗。那个斗中间有根很粗的把手,能拆卸下来,靠着一个开关固定在斗体上,我想不用搬运的时候,那根把手应该不在上边安放,不然斗官A怎么作弊呢?斗是倒梯形的,像现在超市展示粮食的木橱。他的斗应该很有历史了,太阳下看着黑乎乎的,有大小不一的撞击的旧伤。
那个上午,斗官A持着一根棍子,一下一下敲那个斗,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我开始以为这是出殡之礼,但后来在其他人家的葬礼上从未见过这个动作,书上也无记载。现在想,那大约是他悲痛心情的表达吧,这个陪伴他时间很长的老斗,暂时充当了乐器。
多年以后我从事与医学有关的工作,偶尔接触尸解。有一日对装哑巴的那个箱子豁然想明白了,他若侧卧姿蜷睡,还是住得下的,所以哑巴不是从后窗溜走的。

斗官A是夹在两个儿子之间离世的。
他活了70多岁,逼近80岁,这在当年是长寿得出奇了。于是村子里许多人对老天的安排不服气,暗暗地抱怨,为什么这样的人反而活得久。
那一年,树上的毛虫出奇的多,有时能爬到屋里,也不见斗官A出来作法,不久的一天,一口白茬木棺把他盛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没有人哭,聋子的媳妇揉了揉眼睛,那会儿正是一阵风把烧纸的灰吹起来,大家就算她已经哭过了。
斗官A去了沙坨子,与活着的人隔着冰冷的铁道。他去世之后,人们开始三言两语为他画像,我这才了解了他过去的一些事儿,也明白大伙抱怨老天不公的原因了。
原来年轻时就春风得意的斗官A,一味偏心于各种东家。他的手里有一张刮板,是抄平斗里的粮食用的。他的刮板材料神奇,能微微弯曲,加之腕力了得,能言善辩,每每出粮,有微凹效果,每至入粮,则凸之。
这样,收粮的时候多进,卖米的时候少出,一里一外,差别不小,受伤害的都是些拿着鸡零狗碎都要当宝贝的穷人。
久而久之,人们背地里骂他生小孩不长屁眼、生儿子天聋地哑。
前一个没应验。
后一个我猜人们也是事后诸葛之算而已。
(20190515呼和浩特)

(摄影:翟瑛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