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野花环
梦里的野花环
母亲摸着炕沿下地时,是不开灯的。姐姐常说母亲是心疼电费钱,而我更觉得母亲是不想惊扰我们的晨梦。
我已到了有秘密的年龄。睡梦中,我和春生在大山的田地里拔草。拔累了,我看着春生傻笑,春生也傻笑。他用满山的野花编了一个花环,正准备给我戴上时,一声“坏了”,我猛然睁眼,看见母亲的眼泪。

“大女,二女,昨晚家里进贼了,偷走了一袋粉面。唉!”母亲长叹一声,一脸无奈,“原来准备卖了粉面的钱给你姐出嫁时摆酒席了,这挨千刀的贼。”
母亲哭出了声,眼泪叭叭掉。我和姐姐来到了外屋,看着放粉面的位置发呆。突然,我发现地下有点点粉面洒下,我拉着姐姐,沿着地上点点的粉面穿过院里石块的甬道,来到大街上。街上的土路散发着前天下雨时的潮气。粉面在村西一座破院子前沒了踪迹。我和姐姐对视一眼,敲了大门。
门开了,一个稀眉三角眼的中年汉子拖着一双破鞋打量着我和姐姐,“你俩干啥了?”
“俺家粉面让贼偷了,装粉面的袋底有个小孔,粉面漏了一路。俺俩沿着一路漏下的粉面,找到你家门口了。”我头脑一热,脱口而出。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眉毛倒立,塌鼻抽动几下,破口大骂:“你们这家坏山汉,凭啥说俺偷你家粉面了。”
我和姐姐毫不示弱,和中年男人吵了起来。闻讯而来的母亲出现时,中年男人已经抡起了巴掌。
母亲拉着我和姐姐朝家里跑,中年男人在我们背后骂骂咧咧,还扬起了土。
“娘,我到大队告他。”进家门的那一刻,我脚一抬,就想往大队奔。母亲拦住了我。“甭去,等你爹回家再说。”

父亲午饭时才回来。和他一块回来的,还有舅舅家里的毛驴,毛驴背上有两麻袋青核桃。我和姐姐帮父亲把装核桃的麻袋搬回屋里,父亲把毛驴拴在大门前那棵杨树上。
父亲吃饭时,母亲红着眼告诉了早晨发生的事。父亲放下饭碗,点起了兰花烟,烟圈从他的嘴里喷出时,很大很圆。
“我回山里打了两天核桃,家里就遭贼了,我后晌找找大队书记。”父亲干咳两声,吩咐:“大女,二女,给你舅的毛驴添把草,饮点水,它和我走了一百多里的路,也累了。”
秋天晌午的阳光暖暖的。我提着水桶,姐抱着草。只是等我俩走到大门外时,杨树边沒了毛驴,只有轻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和姐慌了,姐下意识地朝大路奔去,我回家喊叫父母。
父亲慌了,趿拉着布鞋,跑出了大门。我和母亲也追了出去。
我们漫无目的在大街上寻找,奔跑了几条土路后,我们听到了姐的争吵声。
等我们喘着粗气来到姐面前时,我又看见了早晨与我们吵架的那个中年男人,他手里牵着舅舅家的那头黑毛驴。
中年男人一见父亲,便嚷嚷开了:“你闺女说俺偷了你家的驴,俺没偷。俺是大路边拾见的(捡到)。”
父亲一听,火冒三丈:“你跑到我家大门口拾东西了,这天下还有王法么,真不要脸。”
中年男人撕开嗓门:“坏山汉,俺就是没偷,你败坏俺名声了。”
父亲气的身体直发抖,这时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村大队书记出现了。
父亲蹲下身,抽好鞋跟,猫着腰走到大队书记面前,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大队书记眉头一皱,径直走向中年男人。
“二军,你说在路边拾见头驴,人家说你是偷的驴,我看这事说不清。这样吧,咱们到公社去说。”
那个叫二军的中年男人搓搓手,面色有点慌乱,结结巴巴地说:“书记,真是我拾见的驴,甭去公社了,俺还给他家还不行?”
中年男人把拴驴的绳递到书记手里,一溜烟小跑,不见了。书记牵着驴,看着走散的人群,小声和父亲说:“大兄弟,你下户来这个村时间不长,有啥困难,你找我,我肯定帮忙。二军是村里出了名的赖人,你尽量甭惹他。”
父亲盯着书记的脸,说了句:“我明白了。”然后牵着驴,招呼我们回家。我在父亲背后大喊:“他偷了咱家粉面怎办?”父亲一跺脚:“就当喂狗了。”
书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角抽动两下,想说什么,但父亲朝他挥挥手,牵驴回家。

我们正在屋顶摊青皮核桃的时候,书记派人送来我们被盗的那袋粉面。我和姐姐欣喜若狂,帮着母亲把粉面搬到里屋,父亲则盯着天上的朵朵白云,若有所思。
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院里扔满了小石块,小土块。父亲忙爬上屋顶,两麻袋青皮核桃所剩无几。
母亲气的站在大门口,骂开了街:“挨他个刀的,谁偷俺家核桃也不怕摔断腿。”
只一顿饭的功夫,院里来了个老太太,她扯着破锣嗓朝母亲吼:“坏山汉,你家核桃叫人偷了是活该,你见谁偷你家核桃了,凭啥骂街,还咒人家摔断腿了?”
母亲要冲出屋和那老太太理论,父亲喝住了他。老太太在院里左一个坏山汉,右一个坏山汉骂够了,才扬长而去。
…………
姐出嫁那天,家里没摆酒席。一大早,姐吃了母亲煮的鸡蛋,穿着红衣服走出了家门。姐的红衣服红的亮眼,我想起了梦里春生编织的野花环。
晚上睡觉时,父亲把我叫到炕前。“二女,你也不小了,爹给你寻了个好人家,等正月不忙托媒人去提亲。”
我拽拽衣角,问:“爹,是春生家么?”
“不是。”
“爹,除了春生我不嫁。”
“二女,爹知道你的心思,春生是个好后生。可爹从山里下户到川就是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山里吃水困难,用电也不方便。咱家好不容易从山里出来,你再嫁回山里去,爹决不同意。”
我泪流满面,可怜兮兮地望着娘,娘递给我一块毛巾,说:“二女,你知道你爹为啥不给你姐出嫁办酒席,你爹怕办酒席,惹是非。咱家从山里来,独门独户,你也见了二军他们是咋欺负咱家了。”
“你爹思谋着把你嫁给村书记兄弟的二儿子。他家比咱家富,还养了大汽车。”
“你嫁给他家,咱家就没人敢欺负了,到时爹给你大办酒席。”
爹斜靠被子,咳的眼里流出了泪。我说:“爹,我听你的。”
那晚,我脑海全是春生的影子。他的眼睛,他的脸就在我眼前晃悠。眼泪流干时,我梦见有人给我头上给我戴了一个野花编织的花环,只可惜我再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作者简介
















文字编辑:杨荣 图文编辑:侯常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