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闻琴解佩 1.密林
天空晦涩阴暗，今冬第一场雪银絮乱飘，无声无息飘落下来。
吴怡瑾着白衣，长长的幕缡笼罩全身。背后斜斜插着相思剑，剑绦与拂动的轻纱交织在一处。遥遥站定，远望古木。
奇怪的树林，密密层层的参天之树，不知受了何种羁绊，每一棵都是往高里长，又高又直，树干却不粗壮，直到树顶枝叶伞似的打开，才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林子里任何光芒。大雪只在树顶积压，乱飞不入。
树与树之间，是一口又一口深邃幽暗的井，仿佛无数只失明的眼瞳，一眨不眨，对天望着。
剑神留下一幅有关江湖首盟府邸下面庞大迷宫的示意图。当时师父的话又一遍流过心间：
“我第一次进去，救出了雪儿，此后又单独去过两次。那是一个庞大的地下迷宫，决非徐夫人或上几届江湖首盟所建，它的年代，当在千年以上，也就是说，当期颐城还只是荒郊野外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不过，这个巨大的阵式，虽然也许比我们现在知道的都要完善可怕得多，但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循。虽然我没有能够破解它，可也窥得一些门径。
“我这些时行踪不定，除了夜探徐府以外，还去找了两个人。这两人分别是土木工程和机关阵法的执牛耳者，和他们商量下来，加上我之所见，就成了这副地图，画出所有我亲眼见到以及推断出来的大概方位和阵形。
“正因它是个古老阵式，居住在里面的人，可以使用它，却未必懂得如何发出最强威力。所以，若能够随机应变，跟着机关变化而变化，我想，破之不难。进去三次，我已有所把握，可惜，再无这个机会。”
突变那晚她在灯下研究地图，研究这个地宫的出口。由于地宫是古已有之，预想不到千年之后期颐城的惊人变化，虽然理论上应有好几道不同的出口，可此时绝大多数出口的所在位置，早已是平地高楼，不堪敷用。但当她推算出东南方向的那个出口之时，立刻就想到了有魔法森林之称的千年古林。
走近那个林子，便感觉到有一股奇异幽冷的力量，把外面的人向内拉拽着，仿佛是想把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措施，目的是让普通人远远躲开此处。而林中无数口井，则是地宫出口设置的强大反切系统，监视着每一个来来去去的人。
纵然这里有那么强的反切装置，但无论如何，机关就是机关，人为可破，从这里潜入地宫，总比强行进入三步一守、五步一岗的徐府明智得多。
忽然，有人压低声音说道：“你就这样一个人不顾死活的跑了来？”
虽在深夜，天空里一片蒙蒙雪白，映得迎面而来的少年俊脸如冰如雪。他神色间还是嬉笑睥睨，绝无正经，但吴怡瑾目不转睛看着他，心头却是一阵温暖。
“怎么说，那个人也是我父亲，不比你疏吧？”少年匆匆掠过她身边时说，“不过你到这个林子来做什么？挖地道？拜木神？呃——”
堪堪走近那个树林，他也觉出其中古怪。蹙着眉想了一会，转头道：“是他们会出来呢，还是……”
“我们进去，要小心。”吴怡瑾低声，“这里有很强的气。——说不上来是什么，似乎那些古井真的下面藏着眼睛，在看着各人一举一动，需要避开才好。”
“我明白。”成湘遇上正经事，难得收起不正经的笑容。却见白衣少女身形纵起，上了一棵高树。
“上来。”她招手，同时背上相思剑斜斜飞出。
成湘不带兵刃，随身只有玉箫，接过那剑笑笑：“你就不用了？”
吴怡瑾冷道：“有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客套，天都亮了。”
雪色无边，她在树影里，却沉寂于一片黑暗，只有长衣轻拂，风动袂上环，她薄怒含嗔的冰颜在这诡异空间里有种出尘不真实的美。成湘心里，募然深深一动。
这两个身形消失以后。不多久，传出两道极力压制的声息：
“哇！你也来了！”
“你不是答应成湘哥哥留在密室的吗？”
“你不也是？”
“……”
“徐夫人害我全家满门，我日思夜想，就是亲报大仇。怎能不来？”
“她手下杀害我娘，你也是亲见，这仇非报不可。”
两个声音此起彼伏，往往是一起开口，一起结束，不禁面面相觑，随后一同笑出了声：“当面答应了乖乖躲着，原来是骗人。”
方珂兰也是用剑，戎装箭袖，纤秾合度，双目烈烈，隐忍多年的血海深仇，成与不成，都在今夜。许绫颜却大不相同。也是一身劲服，背后一张弓，宝光熠熠，只不过她背着，有着不合体的过于庞大和沉重，何况还插了一袋箭翎。
方珂兰看着她的样子，掩口而笑：“这么大的弓，你张得开吗？”
“只是携带不便，上次和娘亲同行，也没有带。”许绫颜说，“以后我要把它改小，能藏在衣袋里才好呢。”
方珂兰转首望着那林子，昔日游玩时所感的绝大惊恐涌上心来：“师姐怎么到了这里？这个地方很可怕，我有点不敢进去呢。”
“嗯。”许绫颜从小生长在此，对于魔法森林的了解自是远远超过她，“的确是很奇怪呀。不过师姐她一个人偷偷跑到这里，眼下不会做别的事情，肯定和徐夫人有关。看来这林子有玄机，你我无需害怕，她怎么做，我们也怎么做就是了。”
方珂兰点首同意。
窃窃私语由此戛然而止，两条娇小的人影一前一后，跃上树巅。
大雪纷纷而下，疏疏飞溅落入密林，不等到地已化为一片湿润，凛凛寒意侵透大地。
也幸好雪不停地下，即使千年古木树枝松脆，被人足踩踏而过发出断响，也给天地间宛如亘古般久远深沉的风雪之声所掩盖了。
那林木外面看已很幽密，入内更不觉天昏地暗，究竟不知它有多深多广，只觉天涯以内，俱是这一片幽异鬼怪的林木。吴怡瑾慢慢前进，每在一棵树顶，都耽上很久，仔细推详下一步方位。
唯其如此，后面那两个小人儿，才没有被甩脱。循着前方踏过的痕迹尾随而至，虽感阵阵邪阴浓郁扑人，一路过来，有惊无险，也没有进入林子以前那种诡异绝伦的感受，仿佛随时随地会伸出一只手来拉她们下地。虽然这样，她们一双手还是紧紧交握，各自逼出冷汗，谁也不敢低头直视遍布的枯井，那些密林之眼。
不知深入多久，突然间，眼前豁然而晓。来到一片空地，方圆十余丈，一棵古木也无，当中，只有一口比一路来所见任何枯井都要大上数倍的方形大井。
青石井壁，井上架以横梁，一团绳索垂入井中。一切都静止却隐含生气，仿佛经常有人在这里汲水、生活。半空飞舞的大雪至此没有羁绊，如乱絮银浪般投下空地，已积了极厚。
成湘有点不明所以地望了望身边少女。面纱后面，也是充满疑惑的眸子，正欲涌身下跳，那口井忽然动了！
就象死物突然有了生命，那口静静仰面向天的巨大水井当中，悠悠袅起一团轻雾，细润无声，虚无飘渺，夹在急雪里几乎看不清楚。井下传来“空、空、空”的奇异声响。
成湘只感惊奇莫名。玩世不恭的少年，也因为林子里到处飘扑的诡异气氛弄得恐惧多过戒备。倒是他身边的白衣少女，一动也不动，连声息亦不闻发出，仿佛无论何种变故，都不会使她失色吃惊。
架上绳索微微一动。
接着，从井下，冒出几个人来。
黑衣，蒙脸，动作轻得如同暗夜死灵。尽管如此，成湘却一下放宽了心怀，那明明是一些人，他怕的只是这林子里无声无息的诡异绝伦，现在出现了真实人影，纵然诡异，反而不怕了。
想是他跃跃欲试的神情为吴怡瑾所见，那少女忽拉过他手来，写道：“死士。”
死士？成湘一怔，方才恍然。徐夫人身为江湖首盟，号称白道之人，但干着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只让死士随行左右，却不带任何有思想的“心腹”。死士行动言语如常，但其心智大多受药物控制，心目中唯有“主人”，一旦对上，即使并非对手，亦百般纠缠唯死而已，可是绝大麻烦。——如今既是死士出现，则徐夫人所为，一定不可告人。只不知是死士单独所为，还是由她亲自率领？
黑影还在不断涌出，十道、二十道……竟然有四五十众。吴怡瑾至此也不由紧张，想道：难道天网恢恢，竟与徐夫人狭路相逢？
念头没有转完，便看见徐夫人从井底冉冉出现，怀中抱了一个冰天雪地里不着片缕的小女孩。
成湘忽觉身边的少女手臂一抖，整个人僵硬起来，连忙扶住。
吴怡瑾死死咬住嘴唇，以使自己不因悲恸而失声，一瞬不瞬望住了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