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黄昏起飞(二)

黄昏起飞(二)

二、欢迎晚宴

当年的恩怨,还能在微醺中翻转?

如今的对弈,竟能在拿捏中转还?

蓝天酒店座落在琼西市的东南部,毗邻调声岭的东侧,紧靠着独立师的营房,丘陵起伏,树木葱茏,清清的调声河在蓝天酒店的花园旁边汩汩流过。那个突兀耸立的土山包还在,谷德旗记得这里当年曾经是独立师的轻武器射击靶场。

蓝天酒店的门口灯火辉煌,红色大理石台阶上站满了迎候谷德旗的琼西各界头面人物。看到这种场面,历来不喜欢应酬的谷德旗颇为不悦地对王折说:“怎么会是这样?你让他们搞这么大动静干吗?”

王折不动声色地悄声说:“可不是我让他们这么搞的,不过,人家是好意,既来之则安之嘛。”

谷德旗皱了皱眉头,冷冷地说:“好意?看样子你跟他们混得还不错?”

“此一时彼一时也,你可别忘了独立师可是琼西的坐地大户,而我们现在是什么?我们不过是外来的平头百姓,是要在这里求发展的投资者,我们当然应该争取这些人成为我们的朋友,他们能以这样的规格招待你,我倒认为是给足面子了。”王折在谷德旗耳边急促地低声劝说道。

正说着,身穿红色礼服的门童迎着谷德旗走过来,做了一个颇为优雅的手势:“先生,请──”

王折笑着低声对谷德旗小声说:“谷老大,请吧,今儿个您唱主角儿。”

谷德旗无可奈何地说:“唉,没办法,老是被你小子牵着鼻子走,你是不是又看上……”说到这里谷德旗顿住了,他本想说你是不是又看上琼西的哪个姑娘了,可又忽然觉得不妥,传说中的导致王折当年解甲归田的那段风流韵事至今他还是觉得蹊跷。

王折一愣,他不知道谷德旗为什么欲言又止。

谷德旗看了王折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慢慢地走进酒店的大厅。

正在这时,车元田在部属们的簇拥下威风凛凛地走了过来,非常亲热地揽着谷德旗的肩膀走向迎候的人群,逐一把前来迎候的琼西各界头面人物介绍给谷德旗。从车元田的举止言谈中谷德旗也能看出来,车元田显然凌驾于那些人物之上,而且看来他们之间非常熟稔,而谷德旗记得当初自己当师长时与琼西各界人士接触很少,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有些礼节性的来往。

在蓝天酒店二楼的豪华包间里,车元田已经备下四桌宴席。似乎是早已安排好的,随车元田和谷德旗在主桌坐定的还有现任独立师政委汪运来、琼西市林副市长以及蓝天酒店总经理汪虎等人,而王折和王卉都分别被安排到了别的桌子。看这个阵势,谷德旗知道,在阔别十余年之后,与车元田交手的第一着,这棋面上自己已然处于下风。他完全没有料到──王折事先也没有透露任何消息,从到琼西的第一刻起就要和车元田等人继续多年以前的那场交锋。他原想至少等自己站住脚后再考虑如何与车元田等人打交道,或者干脆不相往来。谷德旗发现,今天这种状况与十余年前的那一场对垒有某种惊人的相似之处,那就是车元田是结伙有备而来,而自己则是兵微将寡仓卒应战,显然是又犯了兵家大忌。也罢,兵来将挡,想必这一次不至于像当初那样,待大局已定了自己才如梦方醒,谷德旗承认,当年那一次官场博弈自己输得很惨。

用不着多说话,当车元田笑容可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时,宴会厅内已然鸦雀无声。车元田照例颇为习惯性地用目光巡视一番,自从当上独立师的师长之后,他已经习惯于把自己的目光当作一把无形的利刃般的梳子,所到之处当然应该是敛气屏声、风平浪静。也就是从那一次偶然的发现开始,他已经渐渐习惯于用这种无言的方式建立会场秩序,他认为这才是体现将军权威的基本象征之一。

“今天请大家来,是为我们的老师长、我的老战友、我的老同学谷德旗先生接风洗尘。今天在座的一些同志可能不太了解谷总,可以说,独立师的光荣有一半是谷师长用航炮打出来的!”车元田说到这里似乎非常动情,皱着眉头猛挥了一下拳头,他肩上那颗金星随着他动情地摆动,与豪华的吊灯辉煌地相映闪烁,引起在座的很多客人吃惊地一愣,他们好象第一次发现,却原来车师长竟还有这么一腔如许豪情。

京味厅内掌声骤起,熟悉谷德旗的军官们纷纷颔首,小声向邻座的客人介绍谷德旗曾经神话般的威风八面的长空战绩。

车元田这番话使谷德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弄不明白这位想当年的“倒谷派”头目今天怎么忽然为自己大唱起赞歌来了?谷德旗正沉思着,看到王折正示意他应该对车元田的这番话有所表示,连忙应酬道:“哪里哪里,车师长哪里话,好汉不提当年勇嘛!”在这种情况下,他本想也说几句车元田的好话虚与委蛇,可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即使是一些客套话似也难以启齿,只好勉为其难地搪塞。

“不不不,谷师长功不可没,说起来连我这老同学都脸上有光呵!”车元田依然说得挺动感情,甚至于使王卉觉得这位身材魁梧的少将一定是谷德旗的好朋友,否则何以能够如此动情地把谷德旗礼赞一番?

“各位,为什么今天咱们这个宴会一定要设在京味厅呢?一则是因为这里是京式陈设,二来我知道谷师长是饮食方面的顽固派,任你有山珍海味,他还是京味儿不改,所以,今天先上一桌京味儿凉菜。不过,也许我这是老黄历了,士别三日嘛,不过,也没关系,今天咱这叫沙场先点兵,阵型随主将改变,只要是老同学高兴,今天咱们是想吃什么有什么,想玩什么有什么,呵呵呵呵……”车元田先是习惯性地再次以带着隐隐权威的目光巡视一番,然后坐下来轻轻地拍了拍谷德旗的肩膀,径自神秘地大笑起来。

随着车元田的笑声,京味厅内一时交头接耳,笑语欢声,气氛颇为活跃。

服务员并不询问,给每位客人都斟上了白酒。

“来来来,诸位,今天这个酒可是非同寻常,为了谷师长和在座各位同志的健康,为了老战友的情分,请大家按独立师的老规矩连干三杯。”车元田言罢不由分说,一连咬牙灌下了三杯茅台酒。

大家都惊呆了,熟悉车元田的人都知道,虽说连饮三杯白酒的确是独立师会餐时不成文的老规矩,但是自打谷德旗走后就已经渐渐荒废了,而车元田更是本不擅饮烈酒,平时招待客人都是一杯加饭酒应酬,不知为什么今天突然又提起当年独立师连饮三杯的老规矩,而且总给人一种极其动情的感觉。看到车元田今天如此豪爽,大家尽管有些莫名其妙,但仍然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所有的客人,男人和女人,军人和老百姓,会喝酒的和不会喝酒的客人都痛痛快快地一连喝下了三杯茅台酒。

仿佛春风吹皱了一池绿水,京味厅内刹那间在酒意的微醺中活跃起来,朦胧起来,率直起来。酒意创造了一种氛围,这种氛围车元田需要,别人也需要,只有酒量不大的王折,即使在连干三杯后已成酒中仙人,却依然大致推测出了车元田的路数,他知道这并不是底牌。

“来来来,虎子,给你谷叔敬酒。”车元田一手扶着谷德旗的肩膀,一手招呼汪虎。

“怎么,他不是蓝天酒店的总经理吗?”谷德旗诧异地问道。

“他是老汪的亲侄子,也是我刚认的干儿子。”车元田悄悄地对谷德旗耳语。

“请谷叔多关照。”汪虎说罢谦恭地双手擎杯一饮而尽。

“老同学,你还真得多指点他,唉,我儿子不行了,我后半辈子就靠这小子了。”车元田一本正经地说,似乎挺认真。谷德旗暗暗打量了汪虎一下,发现这个西装笔挺的总经理尽管装扮得文质彬彬,但眉宇间却暗藏着一股杀气。汪运来的侄子?车元田的干儿子?汪虎身上这种非同一般的多重身份使谷德旗心头一惊,直觉感到这个汪虎似乎是一个不那么简单的角色,不禁又留意打量了他一下,然后转移了话题。

“你刚才说天飞怎么了?”谷德旗还记得车元田的儿子──那个曾经一见面就缠着他讲击落敌机故事的小男孩。

“唉,前年一场车祸,已经站不起来了。”车元田忧心忡忡地说。

“唉,怎么会这样……”谷德旗唏嘘不已。

谷德旗和车元田这一瞬间的沉闷很快被邻桌的敬酒打破了。

“你不是绿色和平组织的成员吧?”车元田似有些调侃地问谷德旗。

谷德旗一下子意识到了这是试探,立刻含含糊糊地回答:“当然,当然。”

“上菜!”车元田象下达作战命令似的对汪虎说。

汪虎一招手间,山珍海味依次端了上来。

看到谷德旗毫不犹豫地举箸而食,车元田心里踏实了许多,他知道,照谷德旗过去诸事认真的脾气,象今天这些国家禁猎的野味儿他是不会吃的。唉,商海几年浮沉,人是会变的,也许以后能友好相处?车元田在心中暗暗忖度。

一阵觥筹交错中,车元田向汪虎使了个眼色,稍俟,汪虎带着几个陪酒女郎悄然加入了这酒酣耳热之中。谷德旗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身边已坐了一个颇具风情的小姐正为他剥虾。

“怎么样,老同学?”车元田身上的军装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正醉眼惺忪地看着谷德旗身边的小姐。

“一般化,一般化……”谷德旗含糊而答。

“当然,哪里去找嫂夫人那样的大美人!”车元田说这话时倒好像真的生起一股压不住的妒意。谷德旗的妻子杨梦当年是独立师的军医,曾是众多飞行员追求的目标,而据说车元田也曾是为数众多的追求者之一,至于为什么没有追到手,那就没有什么人知道了。

车元田永远是那种把进退得失盘算得非常精明的人,他显然不会被那重新唤起的世俗醋意所左右,转瞬间就恢复了常态,非常从容地站起来:“诸位,来来来,让我们这些当年谷师长的老部下,为有幸再一次在谷师长的麾下共创大业而干杯!”

谷德旗一怔,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老实说,车元田这突如其来的恭维的确让他出乎意料。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都退下来的人了,不过出来混混,可说不上什么大业……”谷德旗愣怔了一下,有些无所适从地说道。

“不,老同学,你不要老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派头,当仁不让嘛,在琼西市我们是地产大户,有的是地皮,可以这么说,琼西市的风水宝地大都是独立师的地盘,你有魄力有资金,借当今改革开放的东风,你我珠联璧合,岂不成就大业?”车元田此时酒助谈兴,然后来了两句京剧腔调的道白,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无意中,谷德旗与王折的视线碰到了一起:资金与土地——联手与合作?也许,这就是车元田的底牌?

略一思忖间,谷德旗与王折的视线再次碰到了一起,面对车元田的底牌他们两人似乎都同时感觉到了些许沉重。

又是一片交杯换盏的碰击声,此时,京味厅内几乎所有人都已酒至半酣了。

“符彩云小姐到!”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的汪虎突然东摇西晃地站起来,指着刚刚走进来的那个小姐大声喊叫起来。

大家不约而同地一惊,视线转向门口看去,心里却都觉得在今天这个比较正规的场合,汪虎这一嗓子可有些放肆。

“你不是千呼万唤也请不来吗?怎么今天倒是不请自到?来来来,迟到者罚酒三杯!”汪虎一溜歪斜地端着酒杯冲着刚进来的那个亭亭玉立的小姐走过去。

“我听说谷师长来了,我要见见谷师长。”符彩云并不理会汪虎,旁若无人一般只顾在酒席间找寻。

“喂喂喂,谷师长在这里,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T国通正集团的总裁助理符彩云小姐。”车元田边招呼符彩云边向谷德旗介绍说。

符彩云眼睛一亮,快步走向谷德旗。

“谷师长,真没想到您还能再回到琼西来。”符彩云好象熟人一样热情地与谷德旗握手。

谷德旗看着眼前这个长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的姑娘愣住了,她看来很苗条,但细看之下却又挺丰满,她看来非常自信,在这种公众场合落落大方,细看之下有时又流露出一丝羞涩与惊惶,她看来非常成熟,有着非常得体的交际分寸感,细看之下有时在薄薄的嘴唇间又会流露出几许天真与俏皮。

谷德旗觉得眼前这个楚楚动人的姑娘好象在哪儿见过,一时之间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忽然,对方习惯性地常常把头倾向一侧时所流露出来的羞赧,让谷德旗觉得更加眼熟,似乎在一瞬间启开了记忆的门扉──

谷德旗记得,从独立师进驻琼西机场时起,每当过年过节和他们击落敌机时,清早他们推开门都会发现琼西人送给他们的礼物,虽然不过是些煮花生、烤地瓜或荔枝、芒果一类的东西,却也是当时贫穷的琼西人倾其所有了。谷德旗记得,来送礼物的琼西乡亲总是悄悄地把礼物放在飞行员的门口,然后远远地隔着那条浅浅的调声河站着,待他们看到飞行员们发现了礼物,挥手向他们致谢时,就不好意思地轰笑着跑开了,那种淳朴和热情是谷德旗永远也忘不掉的。

大概是在快要离开琼西的前几年,谷德旗确曾在那些送东西的乡亲中注意过那个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的小姑娘,她好象总是梳着一条粗粗的辫子,浑身洋溢着轻灵的气息,每当别人的目光注意到她时,她常常会习惯性的把头偏向一侧,而且在倏忽间闪过一丝含蓄而迷人的羞赧。当时谷德旗记得自己曾闪现过这么一个念头:这个小女孩将来长大了也许能倾城倾国,难道眼前这个叫阿云的姑娘就是当年那个给自己留下很深印象的小女孩?也许是的,谷德旗猜想,这可能就是那个拖着一条粗粗的发辫的小女孩,尽管她装束时髦,落落大方,但是当她习惯性的微微把头偏向一侧时,那倏忽闪过的一丝含蓄而迷人的羞赧仍然依稀可见。

“我听过您的报告,讲打敌机的故事……”符彩云似乎猜到了谷德旗的疑惑,微笑着提示。

“喝喝喝……”汪虎一手抓着一瓶酒,一手拿着一个酒杯,不顾众人地劝阻,踉踉跄跄地走过来让阿云喝酒,却又被旁边的军官们拉住了。

看谷德旗还愣着,车元田悄悄告诉他:“这就是琼西当年的调声高手阿云哪。”稍俟,车元田见谷德旗只顾打量着阿云而沉默不语,只好小声补充说:“这就是在调声岭上叫咱们本来最有希望的将才王折跌了跟头的阿云哪。”

“嗄,这就是……”谷德旗在刹那间似乎恍然大悟,且不论曾经留在记忆中的那个小姑娘的形象如何清纯,难道这就是让理智过人的王折栽了跟头的那个姑娘?难道这就是他在传闻中早已听说过很多次的阿云?记得当年被“倒谷派”挤走时,谷德旗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全师公认的将才──飞行一大队大队长王折的身上了,他觉得总算后继有人,但转业回京后没有多久,他就听说了王折也被停飞转业的消息,据说是因为在调声岭上调声节之夜与一个叫阿云的姑娘所发生的那段风流韵事。

当年,那是在谷德旗升任独立师师长后不久,面对北部湾的风云,他一心想建设一支所向披靡的空中突击队,为了这个目标,他尤其看重三个飞行大队的大队长人选。当时王折他们在独立师的资历还比较浅,谷德旗力排众议,把王折、楚士铁、朱勇人等三位不到三十岁,且都是在飞行学院同一期毕业的中队长同时越级提拔到了大队长的位置上。如此大胆的破格提拔导致訾议蜂起,为公为私?众说纷纭,也就是从那时起,独立师在私下里有了关于“谷家军”的传闻,也就是从那时起,谷德旗得罪了很多人,种下了日后导致他丢官卸职的祸根。

好在当时王折、楚士铁、朱勇人确实精明干练,飞行驾驶术出众,组织指挥能力超群,即使是那些对破格提拔王折他们有意见的老飞行员们在桌面上也说不出什么。而且没过多久,王折、楚士铁、朱勇人所率领的三个飞行大队在训练、作战方面进步很快,锤炼得作风硬朗,队伍整齐,在全军的空战对抗比武中屡屡胜出,名气越来越大,那些反对派也就更加无话可说。看到三个大队长如此争气,当时颇令谷德旗得意过一阵子。

对于所谓“谷家军”的说法,谷德旗也时有所闻,不过他坚持认为自己确实出于公心,谁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一支部队如果没有几个尖子大队,没有几个尖子飞行员,何以在国土防空作战中捕捉到稍纵即逝的战机?何以捍卫国家的尊严?

谷德旗记得很清,当年率领王折打掉F—104那一次尽管是袭击,没费什么劲,谷德旗还是从王折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打A6-A的影子,当时他曾经特别注意了一下王折的攻击动作,那种气贯长虹的架势,那种惟妙惟肖的飞行感觉,那种关键时刻的平常心,都在那次打得F—104凌空爆炸的攻击中表现出来了。当时谷德旗就认定,王折比自己强,这小子要狡猾得多,独立师后继有人了。

楚士铁和朱勇人牺牲后,谷德旗曾经有好长时间失眠,他既为一下子失去两员大将而痛心,也为自己坚持要试飞规避“响尾蛇2”空空导弹的主张而后悔,而对当时“倒谷派”的小动作则根本不大在意,他觉得年龄不饶人,自己近来时常有力不从心的感觉,挪开就挪开吧,也许倒真该让位给年轻人了。

谷德旗没有料到自己在楚士铁、朱勇人一等飞行事故后不仅丢官卸职,而且被立即处理转业。谷德旗觉得,自己可以不当官,但是作为一个歼击机飞行员,按规定还可以再飞好几年,他们怎么就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谷德旗临走时没提什么要求,只是当军里找他谈话的领导问他谁可以接任独立师的师长职务时,他郑重地举荐了王折,他清楚地记得那位领导曾经重重地点了点头。

谷德旗做梦也没有料到王折在他转业不久也解甲归田回到了北京。面对这个依然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王折,当时谷德旗怎么也不敢相信他说自己已经转业的话,以为他又在恶作剧,直到王折把转业证书放在他面前时才目瞪口呆。谷德旗一直到现在都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那天他像傻了一样,拿着王折的转业证书看了很久,当他确认这是真的时,不禁愀然长叹。他想走,王折却叫住了他,不仅脸上毫无愧色,而且说出一篇叫谷德旗听不大明白的宏论,那意思倒象是开导他:“你用不着那么悲观,也用不着担心独立师,只要治军有方,江山便有才人出,在这块土地上永远既不缺慷慨悲歌之士,也不乏过关斩将之才。”

自从转业后,本来谷德旗从不主动与独立师的人联系,更不打听独立师的事,但是王折被处理转业的原因总让他感到难以置信,便找些自己信得过的战友询问,可反馈回来的信息结果都一样,王折确是因了调声岭上调声节之夜的一桩风流韵事被处理转业,而且并无人举报,是他自己主动自首。尽管众口一辞,谷德旗仍然不相信理智过人的王折会栽在这种风流韵事上面。然而,谷德旗也明白,“英雄难过美人关”决非一句鄙词俚语,女人,关于女人自己知道多少呢?不是过了大半辈子了才弄清楚,原来男人与女人真的不一样,那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两半。

谷德旗尽管对王折那桩风流韵事心存疑窦,他却从来没有主动向王折提起过那件事。有几次他们俩在一起喝得酒酣耳热时,谷德旗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既是为了给对方留点面子,也是为了自己难以启齿,他觉得男人无论如何不能在那种事上栽跟头,否则何以“养吾浩然之气”?

谷德旗曾记得师父在言谈之中对男女间那回事的颇为不屑,不过,以自己如此的恪遵师训,为什么在那种事上同样表现得并不超脱?同样是那么迫不及待?他记得自己与杨梦的初夜,也想起了那个初夜后的清晨,就是那天清晨醒来,他望着玉体横陈的杨梦,忽然发现爱情与情欲是如此不可理喻,他不禁扪心自问:眼前这场婚姻的基础到底应该称为爱情呢?还是应该称作情欲?

那么王折追求的那个姑娘呢?也真如当初杨梦似的勾魂摄魄?

谷德旗还听说王折转业回京后在单位里常有绯闻,他又疑心王折本来就是个拈花惹草的角色,也许当初是自己看错了人?或者是当初王折掩藏了自己的另外一面?

自从下海经商以后,尤其是在赚到了大笔金钱以后,谷德旗发现,在海南省城这个那种事很随便的地方,并没有看到王折有什么泡妞的嗜好,更没有发现他跟哪个小姐上过床,有时出于陪客户的需要应酬一下,谷德旗发现王折也很有分寸,不过是聊聊天,喝杯酒,唱唱歌而已。倒是经常有些小姐被王折的谈吐、气质所倾倒,甚至动了真情,而王折也仅仅是或虚与委蛇,或婉言谢绝,从不拖泥带水。好象约定俗成似的,尽管在王折和谷德旗之间从不涉及男女间的那些话题,谷德旗却感觉到,让王折看上一个女人是很难的事情,好象诸事讲究现实主义的王折在感情问题上可能倒颇具理想主义色彩。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在他的工作单位里又常常传出些绯闻呢?为什么有时偶然听到王折跟那些老板们谈起女人来又非常放肆呢?又为什么当年会发生调声节那一夜的风流韵事呢?难道他与那个女人早就情有所钟?

谷德旗记得,每当谈起男女间的那些事情时,王折都会说出那句莫明其妙的话:“可怜的男人,可怜的欲望……”为什么总说可怜?谷德旗一直觉得莫明其妙,却从来没有细问过王折。 

不管怎么说,调声岭上调声节那一夜的确是导致王折退出了现役,的确是使得“谷家军”全军覆没了。那一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黄昏,谷德旗记起来了,琼西当地的风俗──调声节之夜的活动是从黄昏开始。

(未完待续)

插图/网络

作者简介

张江明,笔名石在自在,老三届老海南老兵老说老话。

用诗和远方,陪你一路成长

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冬歌文苑工作室

名誉顾问:戢觉佑 李品刚

文学顾问:周庆荣 王树宾 白锦刚

法律顾问:王   鹏

总编:琅    琅

副总:蔡泗明  倪宝元

编审:孟芹玲  孔秋莉  焦红玲

主编:石   瑛  赵春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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